十一月的原西縣城,早晨已經帶了寒氣。窗紙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風從塬上刮過來,把院角的枯枝吹得吱呀響。
王滿銀睜開眼的時候,窯裡還暗著。窗紙上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模模糊糊能看見窯頂的白灰。
自從秀蘭嫂子帶著閨女春杏從罐子村來縣城後。王滿銀就將工業局分給他的這處三二孔窯洞做了改動。
中間的堂屋冇有動,仍然還是廚房,餐廳兼大客廳,改的是東西兩邊的臥室。
他和蘭花以前住的東邊主臥窯洞,被一分為二,中間用杉木板隔成裡外兩間臥室。
現在他和蘭花還有剛出生的牛蛋睡在裡間臥室炕上,外間臥室,秀蘭嫂子帶著虎蛋,還有春杏丫頭在睡。
西邊窯洞那間臥室,也改成了兩間,靠窗那間讓少平住著,裡麵那間,前段時間,丈母孃來照顧坐月子的蘭花時住的,等蘭花出了月子,也就回雙水村了。
身下的火炕還是熱的,王滿銀看了眼視窗透進的晨光,小心的坐起化來,身邊蘭花側躺著,懷裡摟著牛蛋,娘倆睡得沉,牛蛋的小臉拱在蘭花懷裡,隻露出半拉後腦勺,頭髮絨絨的。
夜晚,王滿銀能感覺得到蘭花帶娃的辛苦,光起床換尿片擦洗娃娃就得兩三次,還有餵奶哄睡啥的,基本上快到四五點鐘時,也正經熟睡過去。
他想幫忙,都被蘭花製止,還經常勸說他,暫時到西邊,少平那間臥室去睡,免得娃娃哭鬨,打擾他的睡眠!他不願意,蘭花睡在旁邊,他心裡踏實,滿足。
輕輕掀開被子,腳探下去找鞋。鞋在炕沿底下,並排擺著。穿上鞋,站起來,把中山裝披上,輕手輕腳拉開窯門。
外頭冷得一激靈。院子裡灰濛濛的,東邊塬上剛露出點魚肚白。
他站在窯門口,把衣裳釦子繫好,往院角走。廁所在院壩牆角,尿桶裡結了薄薄一層冰,尿上去砸得冰哢哢響。
解完手回來,秀蘭嫂子已經在灶火跟前忙活了。灶膛裡柴火燒得劈啪響,鍋蓋邊沿冒熱氣,一股玉米粥的香味竄出來。
“滿銀起了?”秀蘭嫂子抬起頭,拿圍裙擦擦手,“粥快好了,鹹菜我切了一碟,饃在鍋裡熱著。”
王滿銀點點頭,進窯裡洗臉。臉盆架上的搪瓷盆裡,水已經打好了,溫的。架子邊搭著條乾淨毛巾,疊得整整齊齊。他彎腰洗臉,聽見身後炕上有動靜。
“滿銀?”蘭花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嗯。”他擦乾臉,把毛巾搭回架上,走進東屋裡炕邊。
蘭花醒了,靠坐在炕頭,牛蛋還窩在她懷裡睡。她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奶孩子的那種溫吞吞的倦意,可眼睛已經亮了,看著王滿銀。
“今兒下廠嗎?”她問。
王滿銀自從當上工業局局長後,基本上早出晚歸,有時還得在外住幾天,所以蘭花每次都會問一問王滿銀的行程。
“不下廠。這段時間都在局裡。”王滿銀坐到炕邊,摸了摸蘭花紅潤的臉。
蘭花笑了,坐起身子,伸手把他中山裝的領子往裡掖了掖:“外頭冷,圍巾圍好。”
“你自己也要注意保暖……”
“叔,小嬸”不知啥時候,八歲多的春杏抱著虎蛋進了裡臥,兩人也是剛剛起床。
虎蛋快一歲半了,虎頭虎腦的,看見王滿銀就張開胳膊要抱。王滿銀接過他,虎蛋揪著他中山裝的釦子,嘴裡咿咿呀呀。
“爹要上班,來,姑抱。”秀蘭嫂子聽見聲音,從外麵進來,把虎蛋從王滿銀身上接過去,“滿銀,飯好了”
然後又朝自家丫頭春杏說“去看看少平小叔起來冇?”
春杏應了一聲,就朝屋外走,現在她和少平熟得很,每天上學,放學,都跟著少平一起走的。
少平從隔壁窯裡出來,已經穿戴整齊,藍布褂子乾淨得體,袖口磨出了毛邊。
春杏跟在後頭,梳著兩個小辮,辮梢紮著紅頭繩,穿著件改過的花棉襖,是蘭花的舊衣裳改的。
幾個人圍著堂屋餐桌坐下。桌上擺著玉米粥、蒸二合麵饃、一碟醃蘿蔔條、一碟酸菜,還煮了幾個雞蛋。秀蘭嫂子把粥一碗碗盛好,遞到各人手裡。
又舀了一碗粥,拿了個饃和一個雞蛋,進了內窯,給蘭花送去。
牛蛋在炕上開始哼唧起來,蘭花差不多吃完早餐,將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把娃抱起來。
秀蘭嫂子從外麵進來,“怕是拉了,我來,我來”
她說著,手腳麻利的從蘭花手裡接過牛蛋,把他平躺放在炕上,把尿濕的尿片扯出來,換上乾的。
牛蛋蹬著小腿,哇哇哭了兩聲,秀蘭嫂子把他抱起來拍拍,又遞迴蘭花懷裡。
“吃吧吃吧。”秀蘭嫂子哦哦哄兩聲,拿起換下的尿片出了窯炕。
蘭花熟練的將衣襟撩起,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娃娃,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一會兒傳來牛蛋叭嘰叭嘰的吃奶的聲音。
堂屋裡,早飯快吃完了,虎蛋又坐在秀蘭嫂子腿上,小手抓著饃往嘴裡塞,糊得滿臉都是饃渣。
春杏拿筷子頭蘸了點鹹菜湯,伸到虎蛋嘴邊,虎蛋舔了舔,咧嘴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少平吃得快,呼嚕呼嚕喝完粥,拿饃把碗底擦乾淨,塞進嘴裡。他抬頭看看牆上的鐘——那種老式的掛鐘,是王滿銀從供銷社買的,鐘擺一晃一晃。
“七點二十了。”他站起來,“春杏,咱們得走了。”
春杏趕緊把最後一口粥喝掉,從凳子上出溜下來。秀蘭嫂子拿毛巾給她擦了擦嘴,又把她的小書包挎上——書包是藍布縫的,上頭繡著紅五星。
“路上慢些。”蘭花在炕上叮囑,“春杏跟緊你少平叔。”
“知道了。”少平拉開窯門,冷風灌進來一瞬,又被他帶上了。
秀蘭嫂子把虎蛋從腿上放下來,讓他自己在屋裡玩。她收拾碗筷,往灶房端。
王滿銀站起來,從牆上拿下那條圍巾——灰藍色的,是蘭花坐月子時給他織的,織得細細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