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捲起的黃塵在街口徹底散了,送行的人群也三三兩兩地散開,縣委大院的坪裡很快恢複了平日的清靜,隻剩風颳過地麵,捲起幾片碎葉。
田福軍站在台階上,朝散去的工作人員擺了擺手,冇多說什麼,轉身便往辦公樓裡走。武惠良和王滿銀一左一右跟在後麵,三個人腳步不緊不慢,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而整齊的聲響。
進了田福軍的辦公室,一進門就是張三屜桌,桌上堆著檔案、報紙、幾本翻舊了的馬列著作。
靠牆一排書櫃,玻璃門後頭碼著整整齊齊的資料。牆上掛著一張原西縣地圖,紅藍鉛筆劃了些道道。,
秘書輕手輕腳進來,給三人各倒了一搪瓷缸子熱茶,茶葉是最普通的粗茶,熱氣裹著淡淡的苦味,在屋裡慢慢散開。秘書帶上門出去,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悶響,把外麵的動靜徹底隔在了外頭。
武惠良挨著王滿銀坐下,胳膊一抬,很自然地摟了摟王滿銀的肩膀,臉上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活絡勁兒,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興奮:
“滿銀,你這一步棋,真是把路走活了。
這次馮書記去省計委,把補助跑下來,張兵那邊去興平化肥廠拿技術換裝置、換鋼材,要是也都成了——咱們縣的小化肥廠,彆說不用縣裡掏自籌款,說不定還能出一筆資金乾彆的”
王滿銀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冇接話。他是胸有成竹的,何況他都埋了後手的。
田福軍坐在桌子後頭,把手裡那摞材料放下,抬頭看了武惠良一眼。他冇說話,可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壓住了。
武惠良把胳膊從王滿銀肩上收回來,身子往前探了探:“田主任,您說是不是?”
田福軍這纔開口,聲音不高,卻穩:“惠良,你是縣委副主任,這麼沉不住氣?”
武惠良嘿嘿笑了兩聲,把搪瓷缸往嘴邊送,遮住半張臉。
田福軍轉向王滿銀,眼神裡那點笑意藏不住了:“滿銀,我今兒才咂摸出味兒來。你這步棋,走得深。”
“我原先也以為,建個小化肥廠,怎麼也得三百萬打底,年產能到兩千噸就頂天了,地區計委那邊能批下來就謝天謝地。誰能想到……”
他看向王滿銀,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你帶著張兵那一夥年輕人,硬是把總投資壓到一百二十萬,產量還提到三千噸。成本砍下去近六成,產能往上提了五成。我拿到那份方案的時候,還以為看錯了數字,反覆讓計委覈對了三遍。”
武惠良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佩服:
“最絕的還是你那套‘技術換資源’。興平化肥廠那台氣化爐結渣的毛病,拖了四年,外國專家都冇根治,你帶著技術員琢磨出幾套土辦法,不用大改裝置,隻調引數、加擋板、優化配比——這哪是土辦法,這是真本事。張兵這次去,不是求人,是拿硬東西去換支援。”
田福軍點了點頭,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了些:
“我原先最愁的就是錢。原西是個窮縣,農業靠天,工業底子薄,水泥廠、紡織廠、農機廠,以前不是半死不活,就是年年虧空,全靠縣裡貼補。這大半年,真是翻天覆地。”
他頓了頓,掰著指頭一樁樁數:
“柳岔水泥廠,你去整頓之前,最好的年份年產量也就八千噸,一噸成本四十三塊,售價四十四塊,扣這扣那,一年到頭勉強保本,遇上有些什麼事故,還得虧。現在呢?”
武惠良笑著接了下去:
“現在月產量就快兩千噸了,一年算下來,能到兩萬四千噸。成本也壓到三十七塊一噸,每噸淨賺七塊。”
“月純利潤上萬,以前誰敢想?”田福軍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每噸成本,煤能省兩塊八,電省一塊二,原料省一塊,維修返工省六毛,管理效率提四毛——這六塊錢,是你們在技改和管理中摳出來的,是真金白銀。”
武惠良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塬坡,輕聲道:
“紡織廠也一樣,以前人浮於事,機器三天兩頭停。
整頓之後,出勤率、成品率全上去了,庫存積壓少了,不止縣裡供銷社,連地區供銷社也開始訂紡織廠的布。
農機廠就更不用說了,蘇成、汪宇那批年輕人上去,一個月就把爛攤子理順,考勤立起來,生產順起來,訂單多起來。他們現在又盯著農用三輪車……”
田福軍笑了。那笑從嘴角漫到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些。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把茶缸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滿銀,”他說,“你是啥時候琢磨出這些的?”
“田主任,”他開口,聲音不高,“水泥廠那攤子,以前為啥不行?不是工人不行,是管理亂了,成本冇人算,質量冇人管。
咱們把那些偷奸耍滑的清退了,把乾部精簡了,把成本一項一項摳下來——這六塊錢淨利潤,就是從亂裡頭摳出來的。”
說到這兒,武惠良又拍了拍王滿銀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也帶著真心:
“滿銀,你這哪裡是工業局局長,你是把原西的工礦企業,全當成自家的日子在過。以前咱們是守著爛攤子發愁,現在是一步一步,把路走出來了。”
田福軍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王滿銀身上,語氣鄭重而溫和:
“原西這一年的變化,明眼人都看在眼裡。你不是在修幾個廠子,你是在給原西工業紮根子。
以前咱們搞工業,就是伸手向上要錢。錢要來了,建廠。建好了,生產。生產不順了,再伸手要錢。迴圈往複,年年伸手。”
他轉過身,看著王滿銀,“你這是反過來——先算賬,再乾事;先省自己的,再換彆人的。這路子,能走遠。”
王滿銀一直冇怎麼說話,隻是安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搪瓷缸冰涼的邊緣。聽到這裡,他才抬起頭,眼神沉穩,語氣平實: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廠子是工人乾出來的,成績是大家拚出來的。
我隻希望,原西的工礦,彆再走回頭路,彆再搞花架子,實實在在把生產抓起來,把效益搞上去,讓工人有飯吃、有奔頭,讓縣裡有底氣,農民有指望。”
田福軍點了點頭,不再多說,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窗外,風還在吹,塬上的陽慢慢照進了辦公室,斑頗而絢爛。
(明天是月底,休息停更一天,請大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