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吉普車發動起來,突突突冒著黑煙,緩緩駛出縣委大院。車後頭,田福軍、武惠良還有一幫乾部站在那兒揮手,王滿銀也帶著一些局內工作人員目送汽車遠去,一直到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頭一輛車裡,馮世寬靠在座椅上,眼睛望著車窗外頭。縣城一點點往後退,土坯房、供銷社、學校、幾棵光禿禿的楊樹,風一吹,樹枝子嘎嘎響。
車開出去十來裡,馮世寬纔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閒聊:“全力,你在工業局也乾了大半年了,你說說,王滿銀這人咋樣?”
馮全力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能乾。有主意。在柳岔把水泥廠拾掇得利利索索,回局裡又抓工礦改革,現在化肥廠的方案,也是在他的帶領下完成,……似乎又冇有攬權,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馮全力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布紋。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是縣委書記的兒子,科班出身,辦事穩當,比王滿銀要強一大截。
可每項事情,紡織廠整頓,水泥廠整改、公開招工、農機廠立規矩、化肥廠壓成本,一樁樁一件件,王滿銀走的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既符合政策,又能落地,還能讓縣裡交口稱讚。
馮世寬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先前籌備化肥廠那幾個月,都有省化肥廠工程師幫忙,方案拿出來,建設資金冇下過五百萬,產量才兩千噸。
你看看王滿銀主持下,張兵那些人弄的這個方案——建設資金一百二十萬,預計產量三千噸。
興平化肥廠的工程師都論證了好一陣,硬是挑不出毛病,這次張兵廠長能去化肥廠,還是那兩工程師的主意!。”
馮全力的臉微微發熱,冇接話。
馮世寬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說你不行。你踏實,穩當,這是長處。可乾工作,光踏實不夠,得有想法。
王滿銀這人,你彆看他咋咋呼呼,他心裡頭有盤棋。水泥廠整改,他把人安進去;農機廠整頓,他又把人安進去;現在化肥廠,還是他的人。你知道這是啥?”
馮全力抬起頭。
“這叫佈局。”馮世寬說,“他不光想著眼前這一攤子,他想的是三年後、五年後。原西縣這些廠子,將來都是他的人撐著。到時候他升任縣領導,你接任這個局長,這話語權,怕不好使,要早做好準備……!”
馮全力冇吭聲,腦子裡翻騰得厲害。
馮世寬歎了口氣:“你多學著點。彆的不學,就學他一點——乾一件事,想三件事。把手裡的活兒乾好,還得把下一步的路鋪好。這才叫本事。
這就是差距。你得認。”
他說完後,似乎有些疲憊,眼睛轉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黃土坡、窯洞、光禿禿的樹,眉頭微微皺著。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原西縣這一年的變化,大半都和是滿銀這個半路殺出來的能人沾上乾係。
以前他還覺得這人野、路子野、想法野,現在隻剩下一句服氣——這人是真有本事。
後頭那輛車裡,張兵正跟兩個技術員擠在後排,腿上攤著一摞資料。車一顛,資料嘩啦嘩啦響。
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廠長,你說興平廠能看上咱這些東西不?人家是大廠,意大利裝置,咱這土辦法……”
張兵把資料往膝蓋上按了按:“土辦法咋了?土辦法能給他解決問題。洪師傅說,他們那個進口的爐子,從六八年投產就結渣,四年了,折騰了多少回?換耐火磚、調噴嘴、請外國專家,錢花了多少?問題解決了冇?”
技術員搖搖頭。他們和興平化肥廠的工程師也算熟絡了,每每說起化肥廠裝置上的事煩心事,他們也長歎短籲。
張兵拍拍資料:“這套《重油加壓氣化爐防結渣土法優化方案》。
王局長說了,不用換裝置,不用大修,就改幾個引數,加幾塊擋板,爐子就能多燒半年不停。你說他們要不要?”
如果我是領導,肯定要,這套防結渣的法子,可是興平化肥廠最頭疼的死穴。工廠爐子一堵就停爐,一停爐就是天大的損失。咱們把這法子遞過去,他們肯定願意拿裝置、拿鋼材、拿指標換。”
另一個技術員也湊過來小聲說:“改爐頂布料、優化氣油比、加簡易排渣裝置……就這點改動,重油消耗能降一成,氣量多產一成多。”
“不止。”張兵壓低聲音,“還有合成塔內件、脫硫劑、餘熱回收……這些都是軟技術,不用花一分錢,卻能讓他們廠效益往上翻。你說,這麼多優化方案,他們有什麼理由不動心?”
身邊的技術員皺著眉:“那咱咋開口?一上去就賣技術?萬一這化肥廠領導看不上這些技術咋辦?”
張兵笑了,笑得有點狡黠:“王局長也是有後手的,他給了我們一個電話,可以聯絡到孫少安,他和化肥廠的領導有關係…,當然這隻是後手。
王局長還交代了,不能提‘賣’字。咱們是去‘交流學習’,是‘協作攻關’。
先把東西拿出來,讓他們自己看。看明白了,他們自己會開口。”
他把資料翻開,指著上頭的圖:“這套改爐頂的,先給他們看。等他們嘗著甜頭了,再往外掏彆的。一個一個來,不能一鍋端。
讓他們嚐到甜頭,再談條件。咱們不要錢,就要裝置、要鋼材、要指標、要培訓。
隻要興平化肥廠鬆口,就算省裡補貼一時下不來,咱們的化肥廠也能建起來。”
兩個技術員聽得眼睛發燙,趕緊把車上的資料又歸整一下,小心翼翼的勁讓張兵看著有些好笑。
車在黃土路上顛簸,哐當哐當響,可冇人覺得累。窗外的塬越走越遠,天越來越高,藍得紮眼。
車一路往東開,過了好幾道塬,翻了好幾道梁。日頭從頭頂慢慢挪到西邊,把黃土坡照得一片金黃。
下午四點多,三輛車進了省城境內,車子在一處路口分開,縣委書記馮世寬頻著另一輛車又往前進,他們的目的地是省委省政府。
而張兵坐的那輛車拐進了興平縣。縣城比原西大些,街道也寬些,路邊有幾棟二層小樓,牆刷得雪白,上頭寫著“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字。
車子在興平化肥廠門口停下來。
廠門是鋼筋焊的,兩扇,塗著黑漆,上頭焊著五個大字——興平化肥廠。
門兩邊是磚垛子,貼著白瓷磚,瓷磚上刻著“1965年建”幾個字。門崗是個穿軍裝的保衛,腰裡紮著武裝帶,手裡端著槍,站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