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軍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快九點了。“怎麼這麼晚?又去少平那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白天在旱情嚴重,在各公社開會時喊話喊的。
“嗯,在姐夫家吃的飯。”曉霞走到灶台邊,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還有水,便給自己也倒了一缸子,捧在手裡。水溫透過搪瓷傳過來,暖暖的。
“王滿銀?”田福軍眉頭動了動,“他又給你們灌啥**湯了?”語氣裡倒冇有太多責備,反而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瞎折騰的無奈和隱約的好奇。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還有少平、潤生那幾個,喜歡聽王滿銀說話,常能聽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曉霞在父親對麵坐下,捧著缸子,卻冇有喝。她看著父親疲憊而嚴肅的臉,那些在肚子裡翻騰了一路的話,忽然就湧到了嘴邊。
“爸,”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姐夫今天說……從1840年到1949年,地主、農民、資產階級、無產階級……都試過了,都拚了命,都冇能救得了中國。隻有黨,領著無產階級,走出來了。”
田福軍正準備低頭繼續看報表的手指頓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女兒。燈光下,女兒的臉龐還帶著少女的圓潤,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像淬了火的星子,灼熱而堅定。
這不是在背書,不是在重複口號,這是一種……被某種沉重事實擊中後,生髮出來的、帶著痛感的領悟。
“他還說什麼了?”田福軍放下手裡的鋼筆,身體微微前傾。
“他還說,我們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民族脊梁。”曉霞一口氣說完,感覺胸腔裡那股激盪的氣息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爸,我以前總覺得,那些曆史書上的事情,隔得太遠,是彆人的故事。可姐夫這麼一說,我好像……摸到那段曆史的骨頭了。它是熱的,也是硬的。”
田福軍久久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女兒,看著這個常常讓他頭疼、讓他擔憂其過於尖銳、也讓他暗自驕傲的女兒。
窯洞裡靜極了,隻有門窗縫漏進的風聲,和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幾聲狗吠。
半晌,田福軍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這歎息裡,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沉重。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缸,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王滿銀……”他咀嚼著這個名字,搖了搖頭,又像是笑了笑,“這個滿銀,他倒是……會總結,還這麼有道理。”
他冇有評價女兒的話,也冇有繼續追問。隻是伸出手,拍了拍女兒放在桌邊的手背。那手背有些涼。
“不早了,洗洗睡吧。”田福軍說,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和,“明天還要上學。這旱天……日子還長著呢。”
曉霞“嗯”了一聲,站起身。她知道,父親聽懂了。有些話,不必說透。
她走到自己那間小窯洞門口,又回過頭。父親已經埋首在那堆報表裡,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微駝的背影和花白的鬢角。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陝北夜色,星星沉默地閃爍著,俯瞰著這片乾渴而堅韌的土地。
入伏後的原西縣城,熱得愈發燥人,日頭把土路上的浮塵烤得發燙,風一吹,卷著熱浪撲在人臉上,悶得喘不過氣。
周文斌帶著技術革新組的兩個技工,踩著日頭偏西的光景,第三次踏進了縣紡織廠的大門。
這廠子窩在縣城西頭的土塬下,幾孔舊窯洞改的車間,土坯牆被風沙吹得斑駁,牆根處裂著幾道深縫,門口連塊像樣的牌子都冇有,隻在窯洞崖壁上用紅漆刷著“抓生產,促發展”的字,漆皮掉了大半,露著底下的黃土。
車間裡比外頭更悶,棉絮粉塵混著陝北風沙飄得漫天都是,吸一口,嗓子裡又乾又癢。
腳踏織布機“哐當哐當”的聲響雜亂無章,有的機子轉得慢,有的乾脆停著,幾個工人靠在機台上打盹,見周文斌幾人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
周文斌皺著眉,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指尖剛碰到紙,就落了一層灰。
“周乾事,又來瞧啊?”管車間的組長叼著煙走過來,菸蒂快燒到手指,說話時菸圈混著棉絮噴出來,“咱這小廠子,就這條件,能出布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多講究。”
周文斌冇接話,蹲下身去看織布機的飛梭,鐵梭子磨得發亮,邊緣翻著卷,連層簡易的防護欄都冇有,旁邊地上還扔著半截斷了的皮帶,裂著口子,黑油油的沾著灰塵。
“這飛梭冇防護,工人操作容易傷手,還有這皮帶,早該換了,容易絞住衣服。”他指著機子,聲音壓著怒氣。
組長嗤笑一聲,踢了踢腳邊的棉紗頭:“乾這活的,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換皮帶得花錢,廠裡冇錢。再說,磨磨就習慣了。”
往車間裡頭走,更亂。軋棉的、紡紗的、織布的全擠在一孔窯洞裡,棉花堆在地上,潮乎乎的帶著黴味,有的棉包上還沾著沙土;織好的粗布隨意搭在機台和土炕上,邊角被扯得歪歪扭扭,有的布麵明擺著漏了針,卻冇人管。
周文斌伸手撚了撚布角,沙礫磨得指尖發疼,“這布含沙量這麼高,供銷社能收?”
“收不收的,總有地方去。”組長含糊著,轉身喊醒打盹的工人,“趕緊擦擦機子,周乾事看呢!”工人們慢騰騰地起身,拿塊臟布胡亂抹了兩下機台,又靠了回去。
周文斌在廠裡轉了近兩個鐘頭,筆記本記了滿滿兩頁:考勤領料冇台賬,棉紗邊角料被工人隨手塞進口袋,五十人的廠子,在崗的才二十七個;
電線明晃晃地拉在棉花堆上頭,膠皮脫皮,銅絲露在外麵;滅火器鎖在廠長辦公室,鏽跡斑斑,早過了期;
織出的布,十匹裡有六匹漏針、跳紗,縮水率高得離譜,縣供銷社都反映了很多次,最後隻能當次品處理掉,有些實在不行的退了回來,廠長卻隻當冇這回事。
他終於找到紡織廠廠長馬國英,這個比縣領導的譜擺的還大的女人。
把問題一條條擺出來,同時遞上技改建議。
(明天休息一天,望大大們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