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英是從公社提上來的村乾部,四十多歲,看上去有些福態,她壓根不懂紡織,掃了兩眼建議,隨手扔在桌上:
“周乾事,你這紙上談兵不行啊。咱原西的廠子,就得按原西的法子來,記台賬、裝防護,淨瞎折騰,耽誤生產。再說,縣裡撥的經費就那麼點,哪夠弄這些?再說職工們的工資待遇夠好了,比鄉下農民可強不少……。”
“馬廠長,這不是折騰,是保安全、保質量。工人在這環境裡乾活,容易出事故,布造得不合格,最後還不是出不了效益。”周文斌急道。
馬國英臉一沉,擺了擺手:“我當廠長,心裡有數。廠裡效益好不好,你說了不算。
你們革新組該乾嘛乾嘛,彆拿著雞毛當令箭,在咱這小廠子裡指手畫腳。這裡我說了算……。”
說罷,起身就走,留周文斌幾人在辦公室,對著一桌子的整改建議,哭笑不得。居然這人能被提拔來當廠長,真是!
接下來幾天,周文斌又來兩次,要麼被馬國英避而不見,要麼被車間組長敷衍應付,廠裡半點想改的動靜都冇有,工人該咋乾還咋乾,甚至有人故意把發黴的棉花藏進窯洞裡,把斷了的電線用草繩纏兩下,糊弄檢查。
周文斌看著這光景,知道憑自己的力氣,根本推不動,隻能攥著筆記本,匆匆趕回工業局,找王滿銀彙報。
彼時王滿銀正在辦公室和趙建剛琢磨農機廠的傳動軸改造圖紙,見周文斌臉色難看,額頭上還沾著棉絮,便放下筆:“咋了?紡織廠那邊出問題了?”
周文斌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喘著氣,把紡織廠的亂象一五一十說出來,從管理混亂到裝置隱患,從產品質量到廠長的敷衍,末了攥緊了拳頭:“王科長,馬國英根本不把咱革新組放在眼裡,連整改建議都不看,這廠子再這麼下去,早晚得出大事。”
王滿銀翻著周文斌的筆記本,眉頭越皺越緊,指尖劃過那些歪歪扭扭的記錄,棉絮飄在紙上,他抬手拂開,臉色沉得像塬上的烏雲。“走,我帶你們去。”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中山裝,快步走出辦公室,周文斌和趙建剛趕緊跟上。
三人再到紡織廠,馬國英還是避而不見,隻有副廠長李守義出來接待,矮個子,說話唯唯諾諾,聽王滿銀說明來意,隻一個勁點頭:“王科長,您說的問題我都記著,回頭一定跟馬廠長彙報,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王滿銀看著他那副敷衍的樣子,心裡清楚,這話轉頭就會石沉大海。他冇再多說,帶著周文斌二人在廠裡又走了一圈,親眼見了那漫天的棉絮、老化的電線、發黴的棉花,還有工人們麻木的神情,心裡的火氣更盛。
走出紡織廠大門,他回頭看了眼那幾孔破舊的窯洞,沉聲道:“回局裡。”
工業局的辦公室裡,王滿銀坐在桌前,提筆寫停業整改通知書,筆尖劃過紙張,力道重得透紙背。他以局技術科的名義,把紡織廠的五大問題一條條寫清楚,最後落上日期,蓋上技術科的公章。周文斌站在一旁,看著那鮮紅的公章,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地。
通知書讓人送到紡織廠,可石沉大海,馬國英依舊置之不理,廠裡的生產半點冇停。王滿銀見狀,拿著通知書和周文斌的調查記錄,直接去了陳向東的辦公室。
陳向東正對著縣裡下達的旱情支援計劃發愁,見王滿銀進來,放下筆:“滿銀,咋了?看你這臉色,像是有急事。”
王滿銀把通知書和調查記錄放在桌上,推到陳向東麵前:“陳局長,縣紡織廠的問題,周文斌查得清清楚楚,管理亂、環境差、裝置有重大隱患、產品質量不合格,還拒不接受整改。我以技術科的名義下了停業整改通知書,馬國英根本不當回事。”
陳向東拿起記錄,一條條看下去,越看眉頭越皺,看到“電線老化貼在棉花堆上”“滅火器過期鏽死”時,重重拍了下桌子:“胡鬨!這哪是辦廠子,這是拿工人的命開玩笑!”
他翻到通知書,看了眼公章,抬頭看向王滿銀:“馬國英是馬國雄的妹妹,馬國雄是縣裡的二把手,這層關係,你怕是冇考慮到。”陳向東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無奈,“硬來,怕是會得罪人。”
王滿銀站得筆直,眼神堅定,看著陳向東:“陳局長,我不管她有什麼背景。可咱辦工業,不是看背景,是看水平,看良心。紡織廠那環境,工人進去乾活,隨時可能出火災、出工傷,造的布全是次品,浪費原材料,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對工人不負責,對縣裡的工業不負責,這樣的廠子,必須停,必須改!不管她背後是誰,隻要不服管理,不顧安全,我這個技術革新組組長,就不能坐視不管。”
陳向東看著王滿銀,沉默了半晌。他知道王滿銀說的是實話,這紡織廠早就是個爛攤子,隻是礙於馬國雄的麵子,冇人敢動。成了馬國英的私人王國。
如今王滿銀硬氣地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倒是合了他心裡的想法——辦工業,終究要憑真本事,憑規矩,不能靠背景糊弄。
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在停業整改通知書的落款處,重重蓋下工業局的大紅章,紅色的印泥洇在紙上,格外醒目。
“既然你堅持,局裡是支援你的。”
陳向東說著,把通知書遞給王滿銀,聲音有些飄突,
“一切按規矩來好了,總不能對問題視而不見。
我會先通知縣供電局,停紡織廠的電……,
縣紡織廠,即日起停業整頓,整改不到位,絕不允許複工!”
王滿銀接過通知書,指尖觸到那溫熱的公章印,心裡卻有些發沉。局長這是意有所指。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窗外的日頭依舊毒辣,可風一吹,竟帶著點清爽。有時,鬥爭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