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靠在窯洞最外側,手插在褲兜裡,指尖捏著《紅與黑》的書角,曉霞追著姐夫問東問西時,他無意識的翻書。
他倒是想插句話,可嘴張了張,竟不知從何問起——他隻知道雙水村的神仙山,知道原西縣的旱情,知道書裡的於連,卻不知道更寬廣的外麵的世界竟這般複雜,那些名詞,那些局勢,於他而言,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眼裡茫然的飄著字,耳朵卻把那些話都收了去,姐夫先前還說“報紙是窗紙,捅破了才見真山”,
另一邊潤生不怎關心這些傷腦筋的思想碰撞,就趴在堂屋的桌旁,翻著王滿銀帶回的機械書,書頁上畫著車床的結構圖,還有王滿銀寫的小字註解,他看得眼睛發亮,手指在圖上跟著描,嘴裡小聲念著“齒輪、傳動軸”。
田曉霞問王滿銀,聲音輕卻堅定:“姐夫,我還有個問題。國外的資本主義,看著那麼先進,工廠多,日子好像也寬裕,咱國家為啥不學他們的製度?”
這話題有些敏感了,潤生也停下翻書的手,湊了過來,少平也合上書,抬眼看向姐夫。
王滿銀收斂了笑容,表情看上去比較沉重。
“從1840年到1949年,一百年,咱中國的人,冇一個閒著的,都在找活路,找救國的路。”
他的手指在炕沿上劃了一道,“地主家的讀書人,說學洋人的技術就能強,搞洋務運動,造槍炮,開工廠,可最後呢?甲午海戰,一炮就轟碎了。農民們憑著一身硬氣,太平天國,義和團,拿著鋤頭大刀跟洋人拚,可還是敗了,苦的還是老百姓。”
他頓了頓,拿起炕沿的火柴,劃亮了,卻冇點菸,看著火苗燃儘,才又說:“那些留過洋的資產階級,學西方的革命,搞戊戌變法,鬨辛亥革命,建了中華民國,可到頭來,還是軍閥混戰,天下大亂,老百姓還是吃不飽,穿不暖。”
“還有無產階級,還有黨。”王滿銀的聲音更深沉了些,“五四運動,喊著民主科學,抗日的時候,八路軍在塬上打遊擊,解放戰爭,老百姓推著小車送糧食,一步一步,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拚了命,纔打出了新中國。”
他抬眼,看向曉霞、潤生和少平,三個年輕人的眼睛,都透著明亮,“這一百年,啥路都走了,啥政體都試了,不是咱不想學,是學了冇用,那些路,不適合咱這塊土地,不適合咱千千萬萬的老百姓。”
“隻有黨,才能救中國,這不是口號,是這一百年的血和淚熬出來的理。”王滿銀把煙放在炕沿,
“咱也不是不看人家的好,人家的工廠先進,技術好,咱可以學,可學的是技術,不是根。咱的根,在這黃土裡,在老百姓的炕頭上,在千千萬萬想過好日子的人心裡。”
“還有,咱中國的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民族的脊梁。”他的聲音揚了些,“造槍炮的匠人,種莊稼的老農,教書的先生,打仗的士兵,還有現在工廠裡的工人,公社裡的社員,都是脊梁。靠著這些脊梁,咱才能把這國家撐起來,才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姐夫的這些話,直到走到街上,才讓田曉霞回過味來,她無忘識的問著田潤生。
潤生撓了撓後腦勺,努力回想:“姐夫是這麼說的。還說……隻有黨能救中國。”他頓了頓,又憨憨地補了一句,“在村子裡,少平的二爸,總是喊著“感謝黨”,大概大人們應該都明白這個理……。”
“我大也是這個意思!。”曉霞介麵,語氣卻有些飄忽,“可我爹說的,和姐夫說的……味道不一樣。”
她重新邁開步子,潤生趕緊跟上。“我爹說的,是結果,是檔案上的話,是道理。姐夫說的……是過程,帶著血痂和泥巴味兒的艱難……。”
潤生似懂非懂,但他感受到了曉霞那種澎湃的思緒。
他想了想,換了個自己能聊的話題:“姐夫應承暑假帶我去工廠看機器呢,還能上手試試。少平說,那些圖紙看著頭疼,我倒覺得有意思,齒輪咬齒輪,連桿帶活塞,都是有定數的,比琢磨那些……那些虛頭巴腦的主義實在。”
曉霞聽了,側過臉看了潤生一眼,忽然笑了:“你呀,怎麼到了初中,就喜歡上機械上的東西……。不過也好,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想起少平今晚坐在炕沿上,捧著那本捲了邊的《紅與黑》,眼神卻總往他們這邊瞟,想插話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少平怕是還得在他的‘於連’裡再憋屈一陣子。”
前麵拐過一個彎,就是縣委家屬院所在的巷子了。巷口比大街上亮一些,儘頭院門口掛著一盞度數更大的燈泡,像隻警惕的眼睛。
一個披著舊軍大衣的治安員揣著手,靠在牆根陰影裡打盹,聽見腳步聲,警覺地抬起頭,手電筒光柱晃了一下,認出是田主任家的閨女和他家的侄子,便又低下頭,含糊地嘟囔了句:“回啦?不早了。”
“哎,就回。”潤生應了一聲。
進了家屬院,潤生朝曉霞擺擺手:“快點,走個路都能走神……,魔怔了。”
曉霞點點頭,快了幾步,她家四孔聯窯院壩裡,透出朦朧的光。
兩人進了院壩,又推開堂屋的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菸草和舊書報的氣味撲麵而來。
田福軍還冇睡,正披著外套坐在小飯桌旁,就著一盞檯燈看材料。桌上攤著幾張報表,旁邊放著掉漆的搪瓷缸子,裡麵是濃茶。
“二爸”
“爸。”
潤生和曉霞同時叫了一聲,潤生快步返回自己和曉晨住的窯洞。
而田曉霞則把書包放在桌邊的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