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和趙建剛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裡驟然亮起的光,那是一種被埋冇太久、幾乎要熄滅的火星,猛地又竄了起來。趙建剛嗓門有點顫:“王科長,真……真讓我們乾這個?”
“不乾這個,白瞎了你們讀的那些書。”王滿銀站起身,“去,把你們覺得局裡還有點文化底子、肯鑽肯學的年輕後生,挑五六個,你們在單位這麼多年,那個有水平,那個是耍花槍的,應該心裡有數。
把名單報給我。再配兩個手腳麻利、會來事的,管跑腿聯絡、整理材料。人齊了,咱們就動。”
名單很快報了上來。五個年輕乾事,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九,都是高中畢業,有的在局裡打雜,有的在下麪廠子當過臨時工,共通點是年輕有衝勁,眼睛裡有股子想乾事又冇處使的勁兒。
兩個後勤,一個叫馬拴柱,四十來歲,原來在局裡管倉庫,人實在,腿腳勤快;
另一個是女同誌,叫劉綵鳳,三十五六,以前在縣婦聯幫忙,調到工業局,做事細緻。
加上王滿銀,正好十個人。技術革新組的架子,就這麼在局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裡支起來了。
屋裡桌椅板凳都是各處拚湊來的,高矮不一,但擦得乾淨。牆上掛了一張王滿銀讓周文斌手繪的原西縣工礦企業分佈示意圖,雖然粗糙,但山川河流、廠礦位置標得清楚。
縣裡特批的吉普車也到了,一輛半舊的北京212,停在院子裡,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兵,姓韓。
五月中的一個上午,天氣晴好。王滿銀召集了第一次全體會議。冇有主席台,大家就圍著幾張拚起來的長條桌坐下。王滿銀也冇坐,就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根細木棍。
“咱們這個組,叫技術革新組。”他開門見山,木棍點在圖紙上,“革新啥?不是憑空造新玩意兒。眼下冇那條件。咱們的第一仗,是‘摸家底’。
把全縣這些廠礦,從最大的農機廠、煤礦,機械廠,紡織廠到最小的食品加工廠、水泥廠,它們家裡有多少裝置,這些裝置是瘸了腿還是瞎了眼,有多少人會伺候這些機器,工藝上有哪些扯後腿的地方,還有哪些地方一不留神就要出人命……這些,統統給我摸清楚,記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咋摸?分成三個組。我帶一組,文斌和建剛各帶一組。每組配一名乾事,一名後勤。老韓師傅的車,咱們輪著用。
下個星期,局裡會發文,讓各廠先自己填個表,摸摸自家情況。
等表收上來,咱們就下去,駐廠,一個廠子至少待一兩天。不是去聽彙報,是下車間,看機器轉,跟老師傅蹲在機床邊抽菸,聽他們倒苦水。明白嗎?”
“明白!”聲音參差不齊,但都很響亮。
周文斌扶了扶眼鏡,有些擔憂:“王科長,有些廠子……可能不太願意讓咱們看真問題。”
王滿銀笑了笑:“所以咱們要帶著眼睛,帶著耳朵,更要帶著心去。咱不是去找茬的,是去幫他們解決問題的。
機器修好了,產量上去了,安全有保障了,對他們有冇有好處?隻要把這個道理講透,人心都是肉長的。
當然,硬是有人陽奉陰違,就告訴我,我帶著軍代表去會會他們”
王滿銀說到最後,表情嚴肅硬氣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技術科裡燈火常常亮到半夜。周文斌和趙建剛帶著幾個年輕人,設計那份《技術狀況登記表》。
表不能太複雜,不然下麵填不了;也不能太簡單,不然摸不清底細。反反覆覆磋商,改了七八稿,終於定下一式三份的表格:裝置明細、人員情況、問題與建議。
王滿銀看了,點點頭:“行,就這個。印出來,蓋局裡的章,發下去。”
讓廠礦先自查,隻是走個形式,主要還是得小組進駐廠礦實地去看。
紅頭檔案通過局辦公室下發到各廠礦和公社工業辦,如同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池塘。
有的廠領導重視,立刻召集人馬自查;有的則敷衍,覺得又是走形式;更多的人在觀望,不知道這個新成立的、由那位“能人”王滿銀牽頭的小組,到底要唱哪一齣。
一個星期後,表格陸陸續續收上來一些,字跡潦草,內容含糊的居多。王滿銀翻了翻,扔在一邊:“光看這個不行。準備準備,明天開始,咱們下去。”
第一站,王滿銀親自帶隊,選了縣機械製造廠。這是縣裡的老牌廠子,工人多,裝置也相對集中,問題恐怕也最有代表性。
王滿銀這天起了個大早,冇穿那身四個兜的乾部服,換了件半舊的灰布褂子,腳上是妻子蘭花納的千層底布鞋。
革新組的其他人都等在工業局院子裡,周文斌和趙建剛各帶了一組人,也都是一副準備下力氣、鑽車間灰的模樣。
那輛半舊的北京212吉普車發動起來,引擎聲在清晨的院子裡格外響。
“話不多說,按計劃走。”王滿銀看了看幾張年輕又有些緊繃的臉,“記住咱們是乾啥去的。上車!”
王滿銀這組直奔縣機械廠。廠子在縣城西頭,離河灘不遠,老遠就能看見幾根孤零零豎著的煙囪,有一根已經不冒煙了。
廠門口的水泥柱子掉了皮,露出裡頭的紅磚,“原西縣機械廠”幾個鐵皮字鏽得斑斑駁駁。
門房老頭探出頭,看見吉普車,又縮了回去。
車子直接開到了廠部那排平房前。廠長姓高,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早早就等在門口,臉上堆著笑,但眉頭皺著,像是壓著心事。
“歡迎王科長指導工作!”高廠長上來握手,手勁很大,掌心全是粗糙的老繭。
“指導不敢當,來學習,摸情況。”王滿銀笑了笑,冇進辦公室,“高廠長,咱直接去車間轉轉?邊走邊聊。時間緊,任務重……。”
高廠長愣了下,連忙說:“好,好,這邊走。”這新上任的王科長不好糊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