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原西縣城,塬上的風還帶著春末的涼意,但日頭已經有些灼人了。
工業局那棟二層小樓裡最靠邊的一間辦公室裡,王滿銀的辦公室剛剛掛上牌子,屋裡還飄著新刷石灰水的嗆味兒。
王滿銀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抽出的新葉。他手裡捏著一份名單,這是辦公室主任羅有忠幫他整理出來的局裡乾部職工基本情況。紙張粗糙,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仔細。
技術革新組要搭架子,人是最要緊的。他翻來覆去把名單捋了幾遍,真正科班出身、懂技術的,鳳毛麟角。
這年月人才斷檔,正規工科院校培養中斷,科班人才輸送近乎停滯。
加上政治審查限製流動,“唯成分論”下,家庭成分、社會關係等政審嚴格,不少科班出身者因“出身問題”被排除在關鍵單位之外,或被下放到農村、基層,難以進入縣工業局等行政單位。
在工業局內,專業技術型人才少也是正常,但少到這種程度,讓王滿銀有種無計可施的感歎。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兩個名字上:周文斌,趙建剛。後麵備註著“省工業學校畢業,中專學曆,現任生產技術股資料室乾事”。
王滿銀將兩個人員圈起來。這年月,中專生就是寶貝疙瘩,在工業局單位,居然被塞在資料室管檔案,一管就是好幾年,可見局裡以往對技術是個什麼態度。
他也清楚,現階段,這是政治掛帥與管理導向的因素導致的,各單位,都是重政治表現、階級立場,“根正苗紅”的複轉軍人、工農乾部更易占據核心管理與生產崗位,技術能力退居其次。
技術崗位常被視為“執行層”,決策權集中在非技術出身的行政乾部手中。而且“土專家”優先與經驗崇拜,“工業學大慶”等運動推崇“實踐出真知”,本地成長、有生產經驗的“土專家”更受信任。
科班技術員的理論知識被認為“脫離實際”,多被安排到繪圖、資料整理、裝置維護等邊緣崗位,難獲核心專案主導權。
王滿銀讓羅有忠把兩人叫來。不多時,門口響起拘謹的腳步聲。
周文斌三十出頭,戴著副斷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趙建剛年輕些,二十七八,臉膛黑紅,手上有老繭,不像坐辦公室的,倒像車間裡掄扳手的。
“王科長,您找我們?”周文斌的聲音有點乾,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王滿銀以一個農村乾部出任工業局技術科科長,讓局內的乾事吃驚的,這似乎外行指導內行。但現在人家是科長,由不得他們質疑。
王滿銀冇擺架子,從抽屜裡拿出半包“大前門”,一人遞了一支,自己也點上:“坐,坐下說。資料室的活兒,乾了幾年了?”
趙建剛接過煙,冇捨得抽,彆在了耳朵上,悶聲道:“我五年,文斌哥七年了。”
趙建剛有些意外王滿銀的態度,村乾部能升調至科長這一級彆,關係肯定鐵硬,冇理由對他們倆個長年坐冷板凳的邊緣乾事客氣。
也許是剛上任,又擔任技術革新組組長,急需專業技術人員纔對他們和顏悅色說不定。
王滿銀讓兩人坐下來,自己也坐在他們旁邊。
“學的那點東西,還冇忘光吧?”王滿銀吐了口煙,眼睛看著他們。
周文斌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點壓抑很久的東西:“王科長,有些時日冇摸過正經圖紙,冇碰過機器。
但以前學過那些公式、原理,還有在工廠實習學的東西,忘不了。”
“那就好。”王滿銀把菸灰彈在舊罐頭盒改的菸灰缸裡,“局裡成立了技術革新組,我當組長。也讓我自由選調組員,你們倆是省工業學校的中專生,學的農機製造和化工工藝?那麼……,我得考考你們……。”
周文斌和趙建剛猛的抬起頭,看向王滿銀,考考他們……?
王滿銀冇理他們的驚訝,隨手從辦公桌上的一摞圖紙裡抽出一張,是縣農機修造廠的老式柴油機裝配圖,邊角都被翻得起了卷:“這是4125型柴油機的圖紙吧?上個月修造廠上報說這機子老燒瓦,你們琢磨過是啥原因冇?”
這話一出,兩人又愣了愣,還真是機械技術方麵的內容。隨即兩人眼裡都閃過一絲亮光。
周文斌往前湊了半步,和趙建剛一起看圖紙,過了一會,他聲音比剛纔亮堂些:“科長,這圖紙上的軸瓦間隙標註得太籠統,按老法子裝配,間隙要麼大了要麼小了。間隙小了,機油進不去,乾磨就燒瓦;間隙大了,機油壓力上不來,也頂不住。”
趙建剛也抬起頭,補充道:“省工業學校的教材裡講過,這種柴油機的軸瓦間隙得按氣溫調。冬天氣溫低,機油稠,間隙得稍大一點;夏天稀,就得調小些。修造廠的師傅們還是按老經驗來,冇考慮季節因素。”
王滿銀冇有點頭,也冇說錯,繼續詢問,比如縣火電廠蒸汽爐氣壓低,煤耗居高不下的原因。比如紡織廠空壓機,氣紅供氣壓力不足的解決辦法……。
隨著雙方交流的深入,王滿銀也認可了兩人的技術水平,而周文斌和趙建剛看王滿銀的目光也發生改變。
他們認為,王滿銀的技術水平肯定比他們高,不是外行來指揮內行。
終於,王滿銀將那疊資料收了起來,滿意的對他們說“你們的技術底子還在,很好,你倆,調到革新組來,給我當副組長。
咱不搞虛的,就一件事:把縣裡這些機器裝置,生產工藝流程全摸個底,好配合局裡大調整,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