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金工車間,一股混雜著機油、鐵鏽和灰塵的氣味就撲麵而來。車間很高大,但光線昏暗,幾扇高窗玻璃碎了幾塊,用木板胡亂釘著。
巨大的行車軌道橫在頭頂,鏽跡斑斑。車床、銑床、鑽床一排排擺著,約莫有二十多台,但真正在轉動的,不到一半。
不少機器蒙著灰,旁邊堆著半成品或廢料。幾個工人聚在一台停轉的C620車床旁,拿著扳手敲敲打打,嘴裡低聲抱怨著什麼。
看見廠長帶著人進來,他們散開些,手裡的活卻冇停,眼神往這邊瞟了瞟,又垂下去。
王滿銀走到那台車床旁,彎下腰看了看地上一灘黑乎乎的機油,又伸手摸了摸導軌,指肚上沾了一層浮灰。“這床子停多久了?”
旁邊一個老師傅,臉上蹭著油汙,悶聲答:“個把月了。主軸箱裡頭齒輪打了,報上去要配件,一直冇音訊。”
“冇配件就乾等著?”王滿銀問。
高廠長在旁邊搓著手,苦笑道:“王科長,不瞞你說,咱們廠是計劃生產,配件得上報地區物資局統一調撥。報是報了,啥時候能到,冇準信。咱們自己也想轍,讓翻砂車間試著鑄過,精度不行,安上冇用,還浪費生鐵。”
王滿銀冇說話,沿著過道往裡走。他看到一台牛頭刨床,操作工是個年輕後生,正漫不經心地搖著手柄,刨刀一下一下空走著,工件根本冇夾緊。
牆角的鐵屑堆得老高,也冇人清理。牆上刷著“工業學大慶”的標語,紅漆已經褪色剝落。
到了裝配車間,情形更清楚些。這裡主要是組裝和修理農用柴油機、水泵。
地上擺著幾台拆得七零八落的4125型柴油機缸體,幾個老師傅圍著,正用油石小心翼翼地磨著曲軸。空氣裡瀰漫著金屬摩擦的焦糊味和煤油清洗劑的味道。
王滿銀蹲下身,看一個老師傅刮研軸瓦。老師傅手藝很熟,刮刀在巴氏合金麵上刮出極細的銅屑,但他刮幾下,就歎口氣。
“老師傅,這瓦颳起來費勁?”王滿銀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老師傅在油汙的工裝褲上擦了擦手,接過煙彆在耳朵上,搖搖頭:“瓦片質量不行,合金層不均勻。颳得再平,裝機跑不了多久,又得燒。關鍵是這間隙,”
他拿起一塊量規,“上頭給的裝配手冊就一個數,……。可咱也冇這能耐,按手冊來,生產出來也用不了多久?按經驗來,出了事更麻煩。”
高廠長在一旁解釋:“老師傅有經驗,可廠裡規定,技術規程也模糊?”
王滿銀點點頭,心裡有了數。這廠子就像一台各個齒輪都生了鏽、互相彆著勁的機器。
計劃卡著脖子,原料配件說不準;政治掛帥,多乾未必多好,少乾未必有錯;
有技術的老師傅有經驗使不上,年輕人冇心思學;機器老了舊了,修修補補湊合用;生產的東西,縣裡需要的不多,外頭又運不出去,堆在倉庫裡落灰。
他又仔細看了翻砂車間和熱處理爐。翻砂車間悶熱異常,砂型做的粗糙,澆鑄出來的毛坯件砂眼多。
熱處理爐的爐溫靠老師傅看火焰顏色估摸,旁邊掛著個老舊的溫度計,還時靈時不靈。
中午在廠裡食堂吃飯,高粱米、燴酸菜,偶爾能見到幾點油星。工人們端著鋁飯盒,蹲在院子裡或車間門口,悶頭吃著,冇什麼人說話,氣氛沉悶。
飯後,王滿銀冇休息,讓高廠長把生產報表、庫存清單、維修記錄都拿來看看。表格上的字跡潦草,資料很多對不上。
問起一些關鍵裝置的完好率,生產股長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問起車間為啥同時存在“待料停工”和“返工積壓”,負責排程的乾部扯了一通“計劃銜接有問題”、“兄弟單位支援不及時”。
王滿銀聽著,手裡的鋼筆在本子上記著,偶爾問一句,都問到要害上。旁邊跟著的年輕乾事小陳,眼睛越瞪越大,他冇想到王科長問的這麼細,這麼內行。
快下班的時候,王滿銀召集了廠裡幾個技術骨乾和老工人,加上廠領導,開了個小會。他冇坐主位,就拉了張板凳坐在人堆裡。
“今天看了一天,也聽了一天。我不說虛的。”王滿銀翻開本子,“咱廠最大的家當,是那三十多台機床,現在能敞開了用的,不到一半。不是機器真老到不能動,是缺配件,缺正確的維護,也缺敢負責任、按實際調校的人。”
他看了一眼高廠長和那個管技術的副廠長:“計劃指標要完成,這冇錯。但機器趴窩,指標從天上掉下來?等配件的同時,咱自己能不能想想辦法?翻砂車間鑄齒輪不行,鑄個簡單的皮帶輪罩殼行不行?
熱處理爐溫不準,能不能組織老師傅和懂點文化的年輕人一起,做個土辦法的測溫對照表,把看火色的經驗和大概的溫度對應起來,總比完全瞎估強?”
他又看向那些老師傅:“老師傅們的手藝,是廠裡的寶貝。光自己心裡有數不行,得想辦法傳下來。那些按手冊裝配出毛病的例子,為啥不能記錄下來,寫成個補充說明,跟手冊放在一起?出了事,咱們拿實際記錄說話。”
最後,他對所有人說:“革新組下來,不是挑刺,是想跟大家一起,讓機器轉得更歡實,讓大家乾活少些憋屈,出活能多些。
從明天起,我帶來的兩個同誌,就泡在車間裡,跟班。一台機器一台機器過,把毛病、缺的配件、需要的改進,列個實實在在的清單。
能當場商量著改的,咱們就動手。需要上麵協調的,我回局裡彙報,去爭取。大家看,行不行?”
會場靜了一會兒。一個老師傅把菸頭踩滅,說:“王科長,您這話,聽著實在。咱就想乾點實在活。”
高廠長也鬆了口氣,他原本擔心是來找麻煩的,現在看來,像是真要解決問題。“我們全力配合。”
離開機械廠時,天已擦黑。吉普車駛出廠門,王滿銀回頭望了一眼那幾根沉默的煙囪。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機械廠的問題盤根錯節。
但總得有人先動手,去擰一擰那些生鏽的螺絲。車裡,年輕乾事小陳還在興奮地回想今天的見聞,王滿銀卻已經閉上了眼,腦子裡開始梳理明天該從哪裡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