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停頓了片刻,目光變得有些不一樣,不再是單純的複述和激昂,而多了些他自己的思索。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
“老師,同學們,我讀這本書,讀了很多遍。我敬佩保爾,敬佩他那鋼鐵一樣的意誌。可我也在想……我們學英雄,學榜樣,到底該學什麼?”
他這個問題丟擲來,有些突兀。李老師扶了扶眼鏡,認真地看著他。底下的同學也睜大了眼睛。
“我想,我們學的是保爾在苦難麵前不低頭、拚命也要完成革命任務的那股子精神!學的是他那顆為了理想燃燒的心!”少平的語氣加重了,“但是,我們不能反過來,去美化‘苦難’本身,甚至覺得‘苦難’是個好東西。”
這話一出,台下的同學都愣了愣。老師也皺了皺眉,有些不解。
他看到底下有些同學露出困惑的眼神,頓了頓,試圖說得更明白:
“我的意思是,修鐵路時凍傷的手、餓癟的肚子、累吐了血的病——這些苦難本身,不是財富。它們就是實打實的難受,是傷,是痛。不會因為你捱了凍、受了傷,你就自動變高尚、變能乾了。要是能不受這些罪就把鐵路修好,那豈不是更好?”
這話有些新鮮,甚至有點“離經叛道”的意思。但少平說得懇切,眼神清澈。
“那什麼纔是財富?”他自問自答,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是保爾就算髮著高燒也不肯下火線的那股狠勁!是明知道苦、知道難,還偏偏要迎上去、把它踩在腳底下的那份抉擇!是人在苦難這塊‘試金石’上,磨出來的那份清醒和硬骨頭!這些,纔是我們真正該揣進兜裡、變成自己能耐的東西。”
他想起姐夫王滿銀對他的諄諄教誨,想起姐夫那自信從容的目光,此刻他話語變得更流暢,也更有力量:
“所以我想,咱們對得起自己吃過的苦,不是整天把苦掛在嘴上唸叨,更不是變著法兒去找苦吃。那是憨憨!對得起苦難,是把苦吞下去,化成力氣,長成本事。
是讓自己往後哪怕再遇到溝啊坎啊,肚子裡有貨,手裡有技,心裡有主意,能穩穩噹噹地邁過去,甚至想辦法把溝坎給它剷平了!
讓自己,也讓旁人,能少受點冇必要的罪——這,才叫真正的‘活出價值’,纔對得起保爾他們流的血汗,對得起國家對我們的期望!”
他的話講完了,教室裡靜了幾秒。然後,不知道誰先拍了一下巴掌,緊接著,掌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講用會”都要熱烈、持久。幾個男同學激動地拍著桌子,女同學們也眼睛發亮地望著講台。
李老師冇有立刻說話,他望著孫少平,目光裡有驚訝,有審視,更有一種深沉的讚許。
他教書多年,聽過太多千篇一律的表態和口號,而這個從雙水村來的後生,今天這番話,雖然有些地方顯得“愣”,卻透著一種難得的、帶著泥土氣的真切思考。
孫少平站在講台上,迎著眾人的目光,臉頰終於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
但這熱烈的掌聲,讓他有些沉醉,他冇有躲閃,胸膛微微起伏著,那雙常常沉浸在書本裡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彷彿有兩簇小小的火苗在跳。
於此同時,他的姐,蘭花正帶著虎蛋坐著驢車,向著城裡進發。
………………
傍晚的日頭軟綿綿地搭在西塬上,把罐子村的溝溝峁峁染成一片暖黃。
蘭花剛撂下飯碗,正坐在新窯的門檻上,和已成親的知青鐘悅,有一搭冇一搭地拉著話。她身子沉,坐著也得微微後仰,手習慣性地托在隆起的肚皮下麵。
院壩裡,虎蛋正咧著嘴流口水,搖搖晃晃地想追著在壩坪裡啄食的蘆花雞。
七歲的王春杏緊緊攥著他的小胳膊,嘴裡一本正經地嚷著:“虎蛋,慢點!摔了可不興哭!”
小姑娘紮著兩根翹翹的羊角辮,身上是過年時扯的花布做的新褂子,臉蛋紅撲撲的。前頭秀蘭嫂子在漿洗衣裳,搓衣板在瓦盆裡發出“咯吱咯吱”有節奏的響聲。
“媽,蘭花小姑,我都上學了……。”春杏扭過頭,很認真地宣佈,“在學校裡,老師都叫我王春杏了。往後你們也要叫我大名,可不能再‘囡囡’、‘囡囡’地叫啦!”
秀蘭嫂子手上不停,笑著啐了一口:“人不大,講究不小!行,王春杏同誌!”
蘭花和鐘悅都笑起來。正說笑著,就聽見坡下有自行車鈴鐺響,接著是劉根民的聲音:“蘭花嫂子!在窯裡不?”
人隨聲到,劉根民推著那輛永久自行車上了院壩,車把上還掛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兩包點心。王欣花跟在他身後,揹著個精緻的挎包,人也穿得得體大方。
“根民,欣花也來了!快進屋!”蘭花扶著門框想站起來,鐘悅忙伸手攙了一把。
劉根民把車子支好,摘下網兜,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急火火的:“嫂子,彆張羅了。滿銀哥讓我捎話,他在縣裡都安頓妥了!單位給分了房,是三孔一院的窯,就在工業局後頭,寬敞亮堂!他讓你早點搬上去哩!”
蘭花一聽,眼睛倏地亮了,手下意識捂住了肚子,聲音裡透著驚喜:“這麼快,他走的時候還說,怕得……,縣裡住房緊張?有這麼快?”
“那還能假?”劉根民接過鐘悅遞來的水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滿銀哥現在是正經的國家乾部,副科級!縣裡領導看重,單位能不上心?話捎到了,我先送欣花回家,等下來詳說……。”
蘭花忙說:“哎!根民,等一下,”
劉根民站住了,看向蘭花。
蘭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送欣花回家後,怕還得辛苦你,幫忙去雙水村叫我大一聲。
滿銀說,我家有些東西……得我大來幫忙拾掇拾掇……”
家裡有些精貴東西,真不好讓外人收拾,王滿銀走前就交侍了蘭花,玉厚老漢心實著呢。
“放心,交給我!”劉根民痛快地應下,轉身推起車子,“欣花,走,先送你回去!”
“送啥,離家幾步路,你先去喊玉厚叔……”王欣花推了劉根民一把。
劉根民點點頭,冇再說話,腿一跨上了車,沿著坡道一溜煙騎遠了。
秀蘭嫂子擦著手走過來,臉上也是喜氣:“滿銀在城裡也有麵兒!蘭花,城裡好!快,咱趕緊拾掇,事兒怕不少……!”
鐘悅也挽起袖子:“蘭花姐,我們都幫你!被褥衣服這些,我跟秀蘭嬸子先整理。”
蘭花心裡暖烘烘的,點點頭,領著秀蘭和鐘悅進了新窯。虎蛋被春杏牽著,懵懵懂懂地也跟了進來,在大人腿邊轉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