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窯那邊,蘇成聽見動靜,放下手裡的書也過來了。一聽是要搬家,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嫂子,你們打包、裝車卸車的事,包給我們知青!明天一早,保管利利索索給你搬上車,一點都不帶磕碰的!”
窯裡頓時熱鬨起來。秀蘭和鐘悅開啟火炕一側的板箱,將摞板箱裡的被褥抱出來,一床床摞好。
蘭花挺著肚子,指揮著哪些要帶,哪些暫時留下。她拿起王滿銀那件半新的中山裝,用手摩挲著領子,又仔細疊好。春杏像個小大人似的,幫著把虎蛋的小衣裳一件件理平。
約莫個把鐘頭後,窯裡歸攏出幾個大包袱。還有歸攏過來,要帶去城裡的鍋碗瓢盆傢夥什。
秀蘭看著地上擺開的東西,歎道:“這家當,看著不多,真收拾起來也真不少。”
夜色漸沉,塬上的星星一顆顆亮起來。虎蛋早趴在炕上睡熟了,囡囡王春杏也被秀蘭嫂子帶走了,窯裡隻剩下蘭花坐在炕邊等父親,窗外的風吹過院壩沙沙響。
終於院壩裡傳來腳步聲。孫玉厚老漢帶著蘭香來了。老漢還是那身黑棉襖,腰裡紮著布帶,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蘭香蹦蹦跳跳跑在前頭,一進門就喊:“姐!聽根民哥說,你要搬去縣裡啦?”
“大,你們來了。”蘭花迎上去。
玉厚老漢“嗯”了一聲,目光在窯裡掃了一圈:“滿銀指信讓來幫忙,有啥說道?”
“大,你先歇會……”蘭花忙讓老漢坐下,給他倒了碗熱水。給蘭香塞了個蘋果。
孫玉厚喝了口水,抹了抹嘴:“接到根民的信,我就趕緊來了,怕晚了耽誤事。蘭香非要跟著來,說要幫你拾掇東西。”
蘭花笑著說“裡屋有些細糧,菸酒,叫外人收拾……,不合適。”
“這在理”玉厚老漢點頭“可得紮嚴實了,這年頭,眼紅的可不少,還是滿銀有腦子”
在玉厚老漢催促下,蘭花引著父親往窯堖裡走,推開灶房最裡邊那間儲藏室的小木門。裡麵冇窗,黑黢黢的。蘭花劃了根火柴,點亮牆窩裡的小油燈。
昏黃的光暈鋪開,照亮了嵌在土壁裡的兩個大儲物櫃。櫃門是厚實的硬木板子做的,合得嚴嚴實實。
蘭花掏出鑰匙,有些費力地彎下腰,開啟銅鎖,將兩扇櫃門緩緩拉開。
玉厚老漢湊近些,就著燈光往裡一瞧,整個人頓時僵了一下,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動了動。
櫃子裡滿噹噹的,幾乎要溢位來。最下麵摞著鼓囊囊的布袋,是富強粉、大米、小米,口袋紮得緊緊的。
上麵壓著紅棗袋、白糖紅糖包、麥乳精、鐵皮罐頭盒子、整條的捲菸、整箱的酒,還有用草繩捆著的瓶裝酒……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深藍的卡其、碎花的棉布,甚至還有兩塊摸起來滑溜溜的綢子。
角落裡塞著棉花包、茶葉罐,還有些認不出是啥包裝精緻的糕點。和角落裡半筐子蘋果,梨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厚實的氣味——糧食的醇香、糖的甜膩、棉布的漿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菸絲味兒。
蘭香“哇”地低低叫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
玉厚老漢愣了好一會兒,才重重歎了口氣,聲音有些發乾:“這……哪來這麼多好東西?這都有錢都買不來,……滿銀這孩子,咋就這麼……越花越多呢……。”他想說“大手大腳”,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變成一句沉甸甸的感慨。
蘭花臉上有點發熱,小聲解釋:“大,這裡頭……好些是年前惠良兄弟送的年禮,一汽車拉來的……根民家、正民家,還有知青們,平時也冇少幫襯……去年村裡工分值錢,那頭大青牛,給我頂了全年滿工分呢……滿銀他,他也是全工分……錢票我攢得可不少……。”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給父親,也似乎有幾分炫耀。“滿銀說,水果,白糖,還有兩匹布,另外甕裡那些玉米麪和粗糧,你就挑回去……。”
玉厚老漢不再說話,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帶裡。他挽起袖子,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手在黑棉襖上蹭了蹭。“蘭香,把窯裡那四口空箱子開啟,動手了。”
他指揮著,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蘭花,你站開些,彆擠著肚子。這東西還不少……,嘿嘿。”
玉厚老漢抱起一袋富強粉,掂了掂,輕輕放進一口敞開的木箱裡。接著是米袋、小米袋,壓得實實的。紅棗和糖包塞在縫隙裡。
布料得摺好,怕壓皺,放在另一口箱子裡。煙和酒和副食也歸置到另一口箱子,穩穩噹噹地碼進去。
“大,這捆散裝秦川酒,你帶回去,滿銀說的”蘭花在炕房口說。
老漢悶悶的應了一聲,他現在還有些上頭,這女婿成了地主老財了,真正個嚇死人。
老漢還不趕快了,每放一樣,都像是把一件極貴重的東西安置妥帖。窯裡隻聽見衣物窸窣、糧食口袋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句低語。
蘭花挺著肚子靠在門邊,看著父親和妹妹忙碌,看著那些代表著“好光景”的東西被一樣樣藏進箱子,心裡那股懸著的勁兒,慢慢落到了實處。
她指著地上幾個空籮筐:“大,那些……揀些出來,你帶回去。還有那幾包糕點……。”
玉厚老漢手頓了頓,冇抬頭,隻悶聲說:“你們到縣裡,開銷大。留著。”
“多著呢,”蘭花堅持,“滿銀說了,我敢不聽,到時他得錘我……。”
老漢眼睛閃爍了一下,終讓蘭香每樣都分出一些,裝進籮筐。燈光下,他花白的頭髮和深刻的皺紋似乎也柔和了些。這世道,讓他有些看不懂,他這大女子,找了個啥金貴女婿,這便宜占個冇夠!
四口大木箱漸漸填滿了三口。剩下一口,就準備裝些口糧和細碎東西給彆人看的。儲藏櫃裡終於空了大半,隻剩下些一時用不上的陳年傢什。
忙完時,夜已深了。虎蛋早就在炕角睡得呼呼的。
蘭香也挑了兩個小籮筐,跟著挑兩大籮筐東西的父親一起出了門。準備連夜回村,白天太紮眼。
“明天一早,我再過來。”玉厚老漢壓了壓扁擔,東西份量不輕,他回頭對蘭花說,“你懷了娃,可彆搬東西。”
蘭花點點頭,送父親和妹妹到院壩邊。月光清泠泠地灑下來,照著寂靜的村落和遠處黑黢黢的塬影。
“大,路上慢點。”
“嗯。回吧,風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