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節課的鐘聲敲過好一陣了,教室裡還殘留著,剛剛課間休息時在操場玩耍進教室後揚起的塵土味兒,懶洋洋地浮在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的光柱裡。
政治課李老師今天確實有點蔫,時不時拿手帕捂嘴咳嗽兩聲,額頭上沁著層細汗。
他靠在講桌邊,鼻音囔囔地,照本宣科地念著《人民日報》上關於“整風”的社論摘要,聲音像曬蔫了的樹葉,乾巴巴地落在教室裡。
唸到“農業學大寨”的部分,他才略微提起些精神,用手比劃著:“同學們,大寨人三戰狼窩掌,七溝八梁一麵坡,那是真真正正‘與天鬥,與地鬥’!冇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我們……”
他的話被一陣壓抑的咳嗽打斷。李老師端起掉漆的搪瓷缸灌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目光掃過底下。
大多數學生都低著頭,有的在偷偷翻看壓在政治課本下麵的小人書,有的用鉛筆在草稿紙上胡亂畫著,隻有少數幾個坐得筆直,眼神跟著老師走。
“……所以,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反修防修、培養革命接班人的百年大計。”李老師終於唸完了最後一段檔案,合上筆記本,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好了,檔案和精神,咱們就先學到這兒。接下來,還是老規矩——‘講用會’。哪位同學先來,說說自己的學習心得和思想認識?”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不少人的腦袋不約而同地轉向後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孫少平正埋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但似乎有些走神,筆握得有些虛,落在本子上的字也有些歪扭。
他穿著的那件挺括的藍布學生裝,領口袖口都乾乾淨淨,在這間充斥著舊棉襖和補丁衣裳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整潔“展揚”。
他個子高,即便坐著,也比旁人高出小半個頭,肩膀的線條已經隱隱有了青年的寬闊。
臉上已褪去些糙黑粗厲,而呈現出健康麥色。眉眼乾淨清亮,鼻梁高挺端正,嘴唇稍薄,抿緊時會顯出幾分少年人的倔強。
他冇有他哥少安那種陝北濃眉粗獷的板正後生形象,卻自帶著一股清俊挺拔的少年氣。
坐在前排的田潤生扭過頭,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少平的桌子腿,壓低聲音:“少平,你上,還是你講得有勁……!”
少平抬起頭,正好碰上李老師投來的、帶著鼓勵和期待的目光。
教室裡許多同學也都看著他,眼神裡有種習慣性的催促——這學期以來,他在這個班裡,早就是個顯眼的人物。
不像另外幾個鄉下考上來的農村娃,總縮著肩膀低著頭,仿若低城裡同學一頭。而他又愛看書,又說話硬氣,展現睿智與成熟的氣場。
下課的時候聽他講保爾·柯察金,講卓婭,講那些書裡的故事。那些故事,像一陣颶風,吹進了這群黃土坡上長大的,冇見過世麵的娃娃心裡。
而且好幾次“講用會”,孫少平的發言,也最讓人聽得進去,不是乾巴巴的表態,總能說出些新鮮東西。
少平見老師和同學都看過來,還有潤生的慫恿。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是耳根微微有點熱。
他大方合上筆記本,把鋼筆仔細彆在上衣口袋裡,然後站起身。姐夫曾告訴他,一個人真正的貴相,是讓人感覺不到怯場!
要沉穩,平靜,這是一種貴氣祥和的能量磁場。
舊條凳被他起身的動作帶得“吱呀”一響。他邁開長腿,幾步就走到了講台旁。
站定,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還有那一張張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麵孔。日頭帶著一絲燥氣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外麵操場上塵土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時,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努力壓製的激動:
“………我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這句開場白是規定動作,他說得很流利。頓了一頓,他才接著說下去,語調放緩了些,卻更有力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老師,同學們,今天,我想再跟大家分享分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書裡,我最忘不了的一段——保爾·柯察金和同誌們,在暴風雪裡搶修鐵路。”
他描述著書裡的場景,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西伯利亞的寒風,刮進了這間陝北的教室:
“天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凍掉,他們吃的黑麪包像石頭一樣硬,穿的呢?保爾那雙破靴子,底都快掉了,用繩子捆著。手上全是裂開的口子,一碰就鑽心地疼。
可鐵路必須修通,城裡的工人和老百姓等著燒煤取暖。怎麼辦?就是頂著乾!有人累倒了,有人病倒了,保爾自己也發著高燒,可他咬著牙,心裡就一句話:不能退!為了蘇維埃,為了革命的事業,這副身子骨,拚了也得乾下去!……”
他說得投入,手臂不自覺地揮動了一下,彷彿自己就站在那冰天雪地的鐵道旁。台下的同學們聽得入了神,連那幾個原本偷看小人書的,也悄悄把書塞回了抽屜。李老師也直起身子,正坐在講桌邊,微微點了點頭。
“這本書裡,保爾有段話,我抄在了本子第一頁。”少平的聲音變得深沉起來,一字一句,背得極其認真,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屬於我們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
教室裡鴉雀無聲。這段話許多人也聽過,但從孫少平嘴裡這樣鄭重地念出來,配上他剛纔描述的場景,好像突然就砸進了心裡,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