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麗麗靠在床頭,身上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髮亂蓬蓬的,臉色是一種大病初癒的蒼白。
看見武惠良,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嘴角扯了扯,想笑,卻冇笑出來。
老劉識趣地退出去,帶上門。病房裡靜下來,隻聽見窗外的風颳過樹梢的聲音。
武惠良找了張凳子,在床沿邊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點輕響。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條凍了冰的河。
他看著杜麗麗,這個曾經在原西高中的操場上,穿著布拉吉追著他跑的姑娘,如今憔悴得不像樣子,眼神裡的傲氣和靈動,全被磨成了灰敗。
“你……來了。”杜麗麗先開的口,聲音啞得厲害。
武惠良“嗯”的應了一聲,從床邊拿起熱水瓶,往桌上搪瓷缸子裡倒了點水,然後吹了吹,等溫度稍微降一點,才把缸子遞過去:“喝點水。”
杜麗麗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涼。她捧著缸子,冇喝,隻是看著缸沿上的豁口,忽然就掉了眼淚。眼淚砸在搪瓷缸上,發出細碎的響。
“我錯了,惠良。”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該……不該那麼任性。”
武惠良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想起以前,那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說那些詩人的聚會有多熱鬨,說那些詩句有多動人。
長歎一口氣,武惠良說“我已放下,我已釋懷…,
我曾以為,浮世萬千,吾愛有你,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
卻不曾想,浮世萬千,不得有三,水中月,鏡中花,夢中你,月可求,花可得,唯你卻越走越遠。
最後才明白,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辭彆再無相見日,終是無情最磨人。
麗麗,你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我纔不得不放棄。”
武惠良的話讓杜麗麗再次落淚,有很多事,不再是秘密,從高閬被關,到她的處理,再到她家的結果。她知道,是武家摸透了她所有行為。
她以前一次次任性的跑去聚合,每次,都是武家出麵,才把事情壓下去。
這一次本以為,等過了那股勁,就會回頭。
哪曾想,武家在她的抽屜裡翻出那些寫滿曖昧詞句的詩稿,翻出那個詩人寫給她的信。信裡說,她是“掙脫枷鎖的飛鳥”,說他們是“靈魂的伴侶”。
武惠良才徹底死了心吧,自作自受。
“我媽被拘留那天,我去公安局門口等她。”杜麗麗的眼淚越掉越多,“她出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雞窩,棉襖上沾著泥。她說,麗麗,媽冇用,媽護不住你。”
她哽嚥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被帶走的時候,一句話都冇說。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神……像刀子一樣。惠良,我知道,是我害了他們。我不該去追求什麼……,不該讓我媽去單位鬨,不該讓我爸去求人……都是我害的。我太不懂事了。”
“我燒炭的時候,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她抬起頭,看著武惠良,眼睛裡全是血絲,“可我被救醒時候,我才醒悟,給組織……添麻煩了”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反而讓武惠良心中愣了一下。他想起從前那個穿著列寧裝、紮著兩條油亮辮子、在文聯大院裡朗誦詩歌時眼睛發光的杜麗麗。那時她說話總是揚著調子,帶著點兒不自覺的驕傲。
那時候的杜麗麗,乾淨得像剛下的雪。
“我知道,你恨我。”杜麗麗的聲音低下去,“我也恨我自己。我以前總覺得,你爸是人事局局長,你前途無量,我跟著你,就能過上我想要的日子。我想要彆人羨慕的眼光,想要那些詩人圍著我轉……我太貪了。”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櫃上,缸子裡的水晃出一圈漣漪。
“我做了個夢。”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夢囈,“很長,很亂的一個夢。夢裡……我們結婚了”
武惠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你對我很好,百依百順。也幫我爸升了職。我每天上班,寫詩,無憂無慮的和那些有才氣的人談文學,談理想……我覺得那纔是我要的生活,豐富多彩,精神充實。”她的語速慢慢快起來,眼神卻依然空洞,彷彿在看著另一個世界。
“後來……夢裡我遇到了一個人,他比你有才情,更浪漫,更懂我那些詩裡的情緒……我覺得,那纔是靈魂的碰撞。我就像著了魔……”她停住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響,像是哭,又像是笑。
“夢裡出了事,我還覺得自己冇錯,覺得是你們不懂,覺得我是新女性,應該有追求愛情和靈魂的自由……多可笑啊。”
她的眼淚流淌著,不是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不停地從眼角滑進鬢髮裡,“我把什麼都毀了。你的前程,我的工作,我爸我媽……還有,還有我們那個家。”
“那不是真的。”武惠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穩,“那隻是夢。”
“可夢裡那個自私、任性、不知足、不識好歹的人,就是我!”杜麗麗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武惠良,蒼白的手腕激動地想抬起來,又無力地落下,
“惠良,我現在才明白,我本就是一個不知足的壞女人,是我把好好的日子過成了這樣!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是我……我對不起所有人!”
她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你看,我就是這麼個人。骨子裡的賤,改不了。在夢中也一樣……。”
“會過去了。”武惠良說,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波瀾,“你保重……,你好好養身體。你還年輕,路還長。”
杜麗麗閉上眼睛,“我知道……我認罰了。我就是……就是想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說完了,我也就……安心去勞改了。”
武惠良看著她。他想起爹給他打電話時的語氣,爹說:“惠良,去見見她吧。終究是一場緣分。”
緣分。
這個詞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武惠良站起身。“我該走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惠良!”杜麗麗在身後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武惠良停下腳步。
“你……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杜麗麗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清晰,“找個……踏實的好姑娘。”
武惠良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病房裡那股混合著藥味和絕望的氣息。
病房外,老劉在走廊裡等著,見他出來,忙迎上去:“惠良同誌,有什麼指示……”
武惠良沉吟了良久,才說“調到柳岔公社文化站任文化乾事,保留編輯業務關聯,去職不丟編,適合“教育挽救”,三年後看態度……。還告訴她,好好活著。”
老劉神情一震,立馬迴應“好的,我回去就向局裡建議,保證……”
他的話還冇說完,武惠良已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殘陽落在他的肩上,光怪陸離。
吉普車駛出醫院大門時,老周問:“武主任,回地委家屬院?”
武惠良靠在後座上,閉上眼。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他的頭髮微微晃動。
“嗯,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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