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心裡冷笑,徐治功和那些村大隊乾部,以為分的知青多,就能有好副業落地,都想得太美……。
劉根民頓了頓,看了一眼王滿銀:“徐主任昨兒開了會,說是要組織各大隊的乾部,還有那些知青代表,去你們罐子村參觀學習,‘取取經’。估摸著就這幾天的事兒。”
王滿銀心裡瞭然,隻是彈了彈菸灰。徐治功這算盤打得精,既想撈政績,又不想擔風險,典型的泥鰍做派——見風使舵,撿現成的便宜,半點責任都不肯擔。
村大隊乾部一施壓,徐治功這是想把責任往罐子村那邊推,既安撫了下麵大隊的情緒,又給自己添了筆“推廣先進經驗”的政績。
隻是,罐子村的那些門道,哪裡是走馬觀花看一圈就能學去的?冇有敢擔責的乾部,冇有肯實乾的知青,冇有那份咬牙堅持的勁頭,看了也是白看。他彷彿已經能預見,那些參觀的人回去後,照樣是一地雞毛,扯皮又是一年,苦的還是村民。
“參觀學習是好事。”王滿銀不鹹不淡地說了句,老神在在,“取長補短嘛。”
劉根民點點頭,也冇再多說。他曉得王滿銀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
王滿銀想起正事,對劉根民道:“根民,你下午回石圪節,順道跑個腿,去趟罐子村,幫我給蘭花捎個話。
就說我在縣裡分下住處了,是帶小院壩的三聯窯,讓她收拾收拾,儘快搬上來。搬家人手我都安排好了,知青們和村裡後生,有的是力氣。”
劉根民立刻應道:“滿銀哥你放心,我下午回去,正好要去罐子村欣花家一趟,話一準兒帶到。”
正說著話,外頭傳來一陣說笑聲,門簾一挑,趙蘭和孫少平一前一後進來了,已經到中午,學校都下學了。
趙蘭胳膊上挎著個布兜,看樣子是還從副食店買了食材回來。少平手裡拿著本書,額頭上還有汗,看見窯裡的人,眼睛一亮。
“姐夫!”少平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幾步走到王滿銀跟前,臉上是掩不住的高興,“中午趙姐就跟我說了!你昨兒個就來了”
王滿銀笑著打量他。兩個多月不見,少平白淨不少,雖然還是瘦,但骨架大,肩膀也寬了些,臉上那股子學生氣的稚嫩褪去不少,眼神更亮,也更深了。
他身上的藍布學生裝乾乾淨淨,人也清清爽爽,有朝氣,精神麵貌十分陽光。
“嗯,調過來了。”王滿銀拍拍身邊的炕沿,“坐下說。在縣中唸書,還習慣?”
少平挨著姐夫坐下,姐夫是他最喜歡的人,也願意跟姐夫拉話,話匣子就開啟了:
“習慣!比在村小學強多了。就是課程緊,政治課天天學《毛選》,開批判會,還要寫心得。
農基課有意思,老師帶我們去試驗田,教認農學。上回工基課,公社農機站的師傅還把拖拉機開到學校操場,拆開講裡頭構造,我們男生都圍著看……女生就在旁邊記筆記。”
他說得眼睛發亮,手也不自覺地比劃著。王滿銀聽著,心裡有些感慨。
這年月縣裡的初中教育,就是這樣,一半是書本,一半是田地,政治掛帥,勞動開路。到了高中,更是政治優先,勞動優先,學業副帶。
少平能在這環境裡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也真是不易。
“對了,姐夫,”少平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們語文課最近在學寫應用文,老師讓寫一篇‘記一位身邊的先進人物’。我……我想寫你,寫你在罐子村搞副業的事,行不?”
王滿銀一愣,隨即笑了:“我有啥好寫的?一個普通農民。你們村的事蹟更多……。”
“你可不是普通農民!”少平較真地說,“我們老師都拿罐子村榨油廠當例子講‘社隊企業’呢!我都跟同學說了,那是我姐夫帶頭搞起來的!”
看著少平眼裡那份小小的驕傲,王滿銀心裡一暖,點點頭:“行,你寫吧。不過彆瞎吹,是咋樣就寫咋樣。”少年人有可炫耀的事物,哪裡能忍得住,少平不再是自卑的少年。
少平高興地應了。王滿銀這才把搬家的事告訴他:“等你姐和虎蛋搬上來了,你也彆在正民哥這兒擠了,搬過來跟我住。西邊那孔窯給你留著,安靜,好看書。”
少平的驚喜幾乎要從臉上溢位來,雖然早就有預料,但從姐夫口中確認,還是止不住興奮:“真的?姐夫!那……那太好了!”
他早就想有個更安靜的地方看書了,劉正民家雖然好,但畢竟是寄人籬下,有時候他想夜裡多看會兒書,怕影響彆人休息。
趙蘭從外麵進來,笑著接活:“看看,這下可美了你了!滿銀,蘭花她們啥時候上來?我到時候過去幫忙拾掇。”
劉正民在窯外喊著,“準備吃飯了,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