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越過塬坡,把工業局家屬區的黃土院壩曬得暖烘烘的,也斜斜地照進窯窗。
王滿銀正睡得沉,昨夜本來從田福軍家裡回來得晚,然後又是新地方,腦袋裡也鬨騰得很,不少事情在眼前打轉,像走馬燈似的,攪得他後半夜才迷糊過去。
哪曾想,現在院門被敲得震天響,把他從睡夢中吵醒。
“砰、砰、砰!”
院壩外頭的敲門聲還在繼續,夾著一個熟悉的嗓門:“滿銀!滿銀!太陽曬腚了還不起?”
王滿銀睜開眼,愣怔了幾秒,才聽出是劉正民的聲音。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掀開被子坐起來,一股涼氣鑽進領口,讓他打了個哆嗦。
窯裡靜悄悄的,就他一個人,炕那頭空著。他披上那件半舊的藍布褂子,趿拉著鞋,踢踢踏踏地往院門口走,嘴裡還嘟囔著:“真個催命的,大清早不讓人安生。”
院門一拉開,陽光嘩地湧進來,晃得王滿銀眯起了眼。劉正民穿著中山裝,袖口挽著,正揹著手站在門外,見他這副模樣,咧嘴就笑了:“好傢夥,我這都從農業局點完卯晃了一圈了,你倒好,還窩在被窩裡做美夢呢?”
“大清早的,嚎啥喪。”王滿銀揉了揉眼睛,讓開身子,嘴裡嘟囔著,“擾人清夢,罪過不小。”
劉正民也不客氣,側身就擠了進來,順手還在王滿銀肩膀上擂了一拳:“你個冇良心的,昨天進了城,落了腳,也不曉得來尋我?還得我巴巴地找上門!”
王滿銀打了個哈欠,冇接這茬,轉身往窯裡走。劉正民跟在他後頭,眼睛卻在院裡院外打量起來,嘴裡“嘖嘖”有聲:“行啊,滿銀!這三聯窯!可比我那雙窯強多了!瞧瞧這窯麵子,這窗戶紙,新糊的吧?局裡對你可是真上心!”
王滿銀冇理他,自顧自地舀了瓢缸裡的冷水,胡亂抹了把臉,冰涼的水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又拿起缸沿上擱著的牙刷,沾了點牙膏,走到院壩邊上,“噗噗”地漱口。
劉正民已經揹著手,把三孔窯都轉了一遍,回到當間窯裡,摸著炕沿坐下:“傢夥什還缺不少,得添置……。嫂子和虎蛋兒啥時候上來?”
“就這兩天吧。”王滿銀吐掉嘴裡的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住處都安排好了,等我今兒就捎信回去。”
等王滿銀收拾利落了,兩人鎖了院門,沿著坡坎往下走。工業局食堂早就過了早飯的點兒,灶火都歇了。兩人便溜達到街麵上,找了家國營飯店。
店裡人不多,服務員的靠在櫃檯後頭打盹。王滿銀要了兩碗羊雜湯,四個白麪饃。湯熬得濃,撒了芫荽末,熱乎乎地喝下去,渾身都舒坦了。
吃完,劉正民一抹嘴:“走,上我那兒去,今中午給你接風,根民也在,正好。”
劉正民住的是農業局家屬院,不過是一排連著的窯洞中的兩孔,院壩更小,窯外搭的灶房就占去小半空間,真比王滿銀的住處差不少。
兩人進去時,劉根民正蹲在門口,就著瓦盆擦洗自行車。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王滿銀,臉上立刻堆起笑:“滿銀哥!我今兒個就聽說你調縣裡了,正想著能不能碰上呢!”
王滿銀笑道:“根民,你這是來縣裡辦事?”
“可不嘛,”劉根民擰了擰手上的抹布兒,站起身,“給公社送資料去縣委辦,順便……嘿嘿,置辦點零碎。”
他臉上有點不好意思的笑,“我跟欣花的事定了下來,要準備的東西不少,有些東西縣裡樣子多。”
三人進了窯。劉正民的窯裡東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齊。
炕桌上擺著個竹殼暖水瓶,幾個白瓷杯。劉根民勤快地倒上水,三個人就坐在炕沿上說話。
“根民,石圪節最近咋樣?”王滿銀給劉根民遞了根菸,自己也點上了,隨口問道。
劉根民歎了口氣,臉上那點喜氣淡了下去:“滿銀哥,不瞞你說,徐主任上任這幾個月,勁頭足得很,比白主任那會兒能折騰多了。
階級鬥爭這根弦,繃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緊。已經定了,這個月要開全公社的批鬥大會,點名了幾個‘尾巴’還冇割乾淨的。
下個月,還要搞基建大會戰,說是要學大寨,劈山填溝,每個大隊都要出足勞力,搞‘海綿田’。這地裡的活,怕得受影響”劉根民似乎對徐治功的做法有些不滿,語氣有些衝。
王滿銀聽著,冇說話,隻是慢慢吐著菸圈。徐治功這一套,他太熟悉了。
為迎合上級,運動要搞出聲勢,生產要拿出“戰天鬥地”的場麵,這纔是快速體現“政績”的法子。至於實際效果,那是後話。
劉根民往前湊了湊,壓低了點聲音:“還有件頭疼事。年前徐主任把知青往窮村分,新分到各大隊的知青,跟早幾年來的差不多,有文化是有文化,可說起搞副業,要麼膽子小,怕擔風險,提的方案又不著調,又或異想天開,有大風險;
要麼就是想得天花亂墜,根本落不到地上。各大隊的乾部,這些天冇少往公社跑,叫苦連天,說光指著那點工分糧,社員積極性提不起來,大隊也留不住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