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滿銀,這是攜婆姨娃娃回丈人家呀?”一個快嘴的婆姨笑著招呼,眼睛往車後座的竹筐裡瞟,“看看這滿滿噹噹的,年禮這就送上了?可真夠早的!”
王滿銀單腳點地,停了車,笑嗬嗬地答:“是啊,有段時日冇去了,娃想他外婆外公哩!早送晚送都是送,趁著天好。”
另一個婆姨湊近看了看竹筐,嘖著嘴:“瞧瞧,東西不少呢!滿銀,你們這光景真是美氣得很!你丈人家怕笑得合不攏嘴!”
蘭花坐在後座,臉上有些羞,心裡卻甜絲絲的,把懷裡的虎蛋又抱緊了些。
王滿銀隻是笑:“都是沾集體的光,今年咱村副業好,大家都能過個肥年。嬸子們忙著,我們先走了啊!”
在婆姨們羨慕的目光和笑語聲中,王滿銀重新蹬起車子,拐出了罐子村的村口,上了那條通往雙水村的、熟悉又親切的黃土路。
車子騎穩了,路兩邊是空曠的田野和落光了葉子的樹木,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過。
蘭花把臉貼在王滿銀厚實的背上,能聞到他棉襖上陽光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她想起昨天下午,王滿銀又請村衛生室的醫生來家裡給蘭花號脈,確認她又懷上了的身孕。
王滿銀高興的差點跳起來,今兒一早,就張羅著往雙水村趕——這等好事,得趕緊跟老丈人說。
她嬌嗔地小聲說:“你呀,心急個甚?晚幾天再去報喜,有啥要緊的嘛。”
王滿銀一邊用力蹬著車子,一邊嘿嘿地笑出聲,笑聲被風扯得有些散,但那份快活卻清清楚楚。
“早一天讓咱大,咱媽知道,早一天高興嘛!再說,”他頓了頓,聲音裡透著滿足和底氣,“今年咱家寬裕,東西也多,早點送過去,讓家裡過年也鬆泛些。”
蘭花不再說話,隻是把攬著他腰的手又收緊了些。虎蛋在她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著,發出“咯咯”的笑聲,小手伸出去,想要抓住父親背上被風吹動的衣角。
自行車在土路上穩穩前行,車軲轆碾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淺淺的、清晰的轍印。
前頭,雙水村那熟悉的溝壑和炊煙,已經隱約在望了。這快過年了,在省城讀書的少安大概也該動身往家趕了。
西北農學院也放寒假了,從二月初頭也開始陸陸續續有同學離校。
校園裡一下子空了許多,梧桐樹的葉子早掉光了,灰禿禿的枝椏指著灰白的天。
風從空曠的操場上刮過,捲起地上的碎紙和塵土,冷颼颼的,直往人領口裡鑽。
孫少安剛從趙教授那邊過來,今天上午就能離校回家過年,一想到很快就能看見潤葉,心裡就熱呼不少。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個挎包,一個旅行袋,十分簡單,他拎起東西走出寢室。
樓道裡響著零星的腳步聲和告彆聲,空氣裡有種散場後的寂寥。
他剛走到宿舍樓門口,就看見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路邊的槐樹下。汪文傑裹著件半舊的軍大衣,正靠在車頭前,手指間夾著煙,看見少安出來,立刻把煙扔地上用腳碾了碾,揮著手喊:“少安!這邊!”
少安愣了一下,趕緊提著東西走過去。“文傑,你這是……”
“少安,這不湊巧嗎。”汪文傑肩上搭著件軍大衣,手裡拎著個黑色皮包,“彆去擠班車了,我家車來接,順道捎你到省城。”
孫少安愣了一下,帆布包的帶子還攥在手裡:“這不太合適吧,文傑。我坐班車就行,方便。”
“有啥不合適的。”汪文傑上前兩步,過來就幫他拎包,“車上有位置,一方二便,再說我倆現在的關係……,你客氣啥!”
他不由分說將孫少安拉扯上吉普車。
駕駛座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藍色的卡其布工裝,戴著頂單帽,朝少安和氣地點點頭。
少安認得,是汪文傑父親的司機,姓劉,汪文傑每月回家一次,都是他開車來接的。
“這……那謝謝了?”少安冇再矯情。和汪文傑一起坐到後座,汪文傑的父親在省裡有職務,這算沾了便利。
“謝啥?等到了省城,我讓劉叔幫你找輛去黃原的貨車,可比坐長途班車,又快又舒坦。”汪文傑一上車就開始發煙。
吉普車裡麵很寬敞,帆布的座椅有些硬,但比長途班車那種擠得喘不過氣的木椅子舒服太多了。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車子發動起來,引擎聲低沉有力,駛出校園,開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路麵是柏油的,雖然也有些坑窪,但比起原西縣城到村裡的黃土路,已經強的太多。
窗外的田野、村莊、光禿禿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
中午時分,吉普車開進了省城。街道比黃原寬闊,樓房也多些,牆上刷著標語的石灰在冬日下顯得格外刺眼。行人都裹得厚厚的,行色匆匆。
車子在市中心一家國營飯店門口停了下來。飯店門臉不小,紅磚牆,掛著綠色的棉門簾,玻璃窗上凝著水汽,看不清裡麵。
“走,少安,吃了飯再走。算是給你餞行”汪文傑拉開車門跳下去。
“文傑,不用破費,我隨便對付點就行……”少安忙說。他知道這種地方的飯菜不便宜。
“對付啥?我中午本來也要在這吃了再回家,你還跟我客氣!”汪文傑不容分說,攬著他的肩膀就往裡走,又回頭對司機說,“劉叔,一起一起!”
劉叔冇下車:“你們學生娃吃,我去貨運公司轉轉,下午兩點,還再來接你們。”
汪文傑也點著頭“找輛車況好,師傅脾氣好的貨車。”
兩人進了飯店,一股混雜著炒菜油煙、蒸饅頭蒸汽和人體氣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大廳裡擺著十幾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人,嘈雜得很。穿白圍裙的服務員端著盤子穿梭,高聲呼喊著文明用餐。
汪文傑顯然熟門熟路,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拿起桌上的塑料菜牌看了看,對跟著過來的服務員說:“一個炒肉片,一個紅燒魚,一個酸辣土豆絲,再來個雞蛋湯。米飯先上三碗。”
“太多了,吃不了。”少安趕緊說。
“吃不了帶著,路上啃!”汪文傑笑道,又從大衣內兜裡掏出錢和糧票,數了數遞給服務員。動作熟練,帶著一種乾部子弟特有的、不經意的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