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田福堂坐上李向前的卡車離開縣城時,縣委大禮堂裡,氣氛肅穆。
主席台拉著深紅色的幕布,台口上方掛著巨大的橫幅:“原西縣一九七一年工作總結暨七二年農業生產動員大會”。
台上擺著一長溜鋪著白布的單桌,後麵坐著縣革委會的幾位主要領導。
正中是革委會主任馮世寬,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前放著搪瓷缸和厚厚的講話稿。
他的左邊是副主任馬國雄,右邊依次是李登雲、張有智,田福軍坐在張有智旁邊。
台下,黑壓壓地坐滿了各公社的書記、主任,大隊的代表,還有縣裡各機關單位的頭頭腦腦。
人人都穿著深色的棉襖或中山裝,表情嚴肅,會場裡隻有偶爾的咳嗽聲和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馮世寬正在講話。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七一年,在上級的正確領導下,在全縣廣大革命乾部和社員群眾的共同努力下,我們原西縣的農業生產,取得了一定的成績。
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成績是主要的,問題也不少!個彆公社、個彆大隊,階級鬥爭的弦鬆了,資本主義的尾巴翹起來了!隻盯著自家鍋裡的那點油水,忘記了‘以糧為綱’的根本!這是非常危險的傾向!”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在一些人臉上停留片刻,那些人不自覺地低下頭或挪開視線。
田福軍微微垂著眼,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七二年,是關鍵的一年!”馮世寬提高了音調,手掌在桌麵上輕輕一拍,
“我們的任務很重,壓力很大!但是,有困難要上,冇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學大寨,不是嘴上喊喊口號,是要實打實地乾!修梯田,興水利,科學種田,這些老話,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每個公社,都要拿出切實可行的增產計劃,立下軍令狀!完不成任務的,主要領導要負責!”
李登雲在旁邊微微點頭,表示讚同。張有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臉上冇什麼表情。田福軍的筆停了一下,在“軍令狀”三個字下麵,輕輕劃了一道橫線。
輪到管縣經濟的副主任馬國雄講話,他咳嗽一聲,攤開報告,“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塊兒,是要好好盤點咱原西縣這一年的經濟賬。
過去這一年,咱全縣上下擰成一股繩,跟著縣革委的步子埋頭苦乾,各個公社都鉚著勁兒往前衝,交出了一份不算寒磣的答卷。
尤其是有兩個典型,必須重點表揚——那就是石圪節公社的瓦罐窯廠和大豆榨油工廠!”
“他們的瓦罐瓷器不光在咱原西縣賣得火,還賣到了鄰縣,甚至有人專門托關係來訂!
現在是啥情況?訂單排得滿滿噹噹,產品供不應求,這可不是小成績!這是把咱土坷垃裡的東西,變成了能換錢、能給公社掙臉麵的寶貝!……。
再說搾油作坊……。出油率比縣榨油廠高了一截,榨出來的豆油還清亮透亮,縣糧油站幾次表揚,豆粕也全售賣給縣飼料廠生產飼料,這份貢獻和責任心……。
就憑著這份精細和踏實,今年石圪節榨油廠的貢獻,硬是超過了咱縣辦的榨油廠!這是什麼概念?這是公社辦廠的勝利,是咱農民自己搞工業的勝利!”
窗外的光線,透過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主席台前的地麵上投下幾塊斜斜的、明亮的光斑。光斑裡,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無聲地飛舞。
會場裡的空氣,似乎也像那些塵埃一樣,懸浮著,凝滯著,帶著一種混合了煙味、和無數人呼吸的的雜味。
這原西縣的重大會議對公社乾部是大事,但對在土裡刨食的農民來說,平平常常。
日子就像東拉河的水,看著慢,不知不覺就流過去一截。轉眼到了二月初頭,臘月的寒氣一天緊似一天,年關的味道卻也一天濃似一天。
這天上午,罐子村王滿銀家的院壩裡。日頭剛爬過腦畔山,光線清冷,但天空是難得的瓦藍。
王滿銀把自家的“永久”牌自行車從窯裡推出來,輪胎氣打得足足的。
他拿過一個編得結實的大竹筐,掛在自行車後座的右側,用麻繩捆紮固定好。然後轉身又鑽進窯裡,不一會兒,兩隻手就提溜得滿滿噹噹出來。
先是幾塊疊得整齊的布匹,深藍的卡其布,碎花的棉布,都是結實耐用的料子。
接著是兩條新毛巾,幾塊黃胰子(肥皂),用舊報紙包著。然後是吃食:一個布袋子裝著小半袋雪白的麪粉,另一個布袋子是晶瑩的大米,都有五六斤重。
一條用草繩拴著的五花肉,肥膘有兩指厚,凍得硬邦邦的。
一個玻璃瓶子,裡麵是清亮亮的大豆油,瓶口塞著玉米芯。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白糖,五六個紅撲撲的蘋果和鴨梨,用網兜裝著。
王滿銀把這些東西一樣樣仔細地碼進竹筐裡,塞得滿滿噹噹,實實沉沉。竹筐被壓得微微變形,繩子都繃緊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新窯裡喊了一嗓子:“蘭花,都拾掇好了,能走了!”
新窯的布簾子一挑,蘭花走了出來。她頭上包著棗紅色方頭巾,身上穿著簇新的藍底白花棉襖,腰身收得妥帖,顯得人格外精神。
懷裡抱著虎蛋,娃娃也被裹得嚴嚴實實,戴著虎頭帽,隻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轉著,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些不成調的音節,小手在空中抓撓著。
王滿銀看著媳婦和兒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先推著沉甸甸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地下了院壩的土坡。然後跨坐在車座上,左腳支著地,回頭說:“上來吧,坐穩當。”
蘭花抱著虎蛋,側身坐上了後座,一隻手緊緊攬住王滿銀的腰。王滿銀感覺到腰間的力道,心裡一暖,蹬動了車子。“坐穩了,走咧!”
自行車軲轆碾過凍得梆硬的村路,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剛出自家院門不遠,就碰上幾個正在門口曬陽陽、拉閒話的婆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