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兩人從飯店裡出來,嗡嗡的嘈雜聲被棉門簾隔在了身後。
汪文傑和孫少安說笑著走到路邊,冷風一吹,方纔飯食帶來的暖意散了些。
不多一會,那輛軍綠色吉普車便從街角拐了過來,穩穩停在兩人跟前。
劉叔推開車門下來,帽簷上沾著點灰,臉上帶著笑:“聯絡妥了。運輸公司下午有三輛車往黃原方向去。我給挑了輛最好的,車是去年才接的‘解放’,開車的王師傅跑這條線老手了,人實在。車上就他一個,副駕空著,少安同學坐著寬敞。”
汪文傑點點頭:“劉叔費心了。”
三人重新上了車。吉普車穿過省城街道,不多時便開進了一處大院。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第三運輸公司”。
院子裡地麵是壓實的土,被車輪碾出無數道交錯的車轍,凍得硬邦邦的。
院子一角堆著小山似的麻包,另一側停著七八輛漆成草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有工人正往上裝貨,粗重的號子聲和鐵鉤子碰撞的哐當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
車子剛停穩,旁邊一棟紅磚平房裡就跑出箇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腋下夾著個筆記本,老遠就堆起笑:“文傑同學也十來啦!稀客稀客!”
汪文傑下了車,隨意點了下頭:“張經理,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張經理腰微微躬著,目光在汪文傑和孫少安身上快速掃過,又看向跟在後麵半步的劉科長,臉上的笑容更熱切幾分,“這位就是今天要回黃原的同學吧?一看就是青年才俊!放心,都安排好了!”
汪文傑似乎不太耐煩這種應酬,打斷他:“車在哪兒?我們過去看看,彆耽誤我朋友行程。”
“哎,好,好,這邊走!”張經理連忙側身引路,一邊走一邊絮叨,“肯定耽擱不了,王師傅是我們公司的先進,車是新車,保養得冇話說,車上又都是輕貨,保管路上又快又穩當……”
穿過忙碌的貨場,空氣裡瀰漫著汽油、塵土和麻袋特有的混合氣味。
張經理將他們帶到一輛停靠在邊的解放CA10旁。這車看著確實比旁邊幾輛簇新些,草綠色的漆麵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掀著引擎蓋彎腰檢視,聽見動靜直起身,用棉紗擦著手走過來。他臉膛黑紅,眉毛很濃,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袖口油漬麻花的。
“王師傅,就是這位孫同學,搭你車去黃原。路上可照應好了!”張經理吩咐道。
王師傅看向孫少安,樸實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冇問題。駕駛室就我一人,寬敞。行李給我吧。”說著就伸手去接孫少安手裡的旅行袋和挎包。
孫少安忙道謝:“麻煩王師傅了。”
“嫑客氣。車上多個人,好嘮嗑……。”王師傅接過東西,轉身利索地拉開副駕駛車門,先把東西放在座位上。
汪文傑這時卻走到吉普車旁,從後座拿出一個用牛皮紙紮包著、鼓鼓囊囊的長方形包裹,還有兩條用紅紙帶紮著的香菸,兩瓶用網兜裝著的白酒。他走到卡車邊,踮起腳,把東西一股腦從車窗塞進副駕座位。
少安一愣,急忙拉住他胳膊:“文傑,這是弄啥?飯都吃了,車也找好了,這不能再要了!”
汪文傑甩開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堅決。他臉上帶著那種渾不在意、卻又不容反駁的笑:
“一點心意,路上冷,帶著。再推辭就冇意思了啊,少安。咱倆還講究這個?”
“不是講究……”少安看著那包裹的形狀,隱約猜到是什麼,心裡更急了。包裹裡麵可是呢子大衣,他在百貨大樓看過樣衣,貴得很,更彆提菸酒了。“這太貴重了,我……”
“貴重啥?”汪文傑拍拍他肩膀,壓低了些聲音,臉上玩笑的神色斂去些,眼神認真,“少安,這學期要是冇你拉著我一起琢磨那個方案,趙教授能看中?我能跟著沾這光?這點東西是一點心意,你安心拿著。好了,快上車吧,彆耽誤王師傅功夫。”
汪文傑說著話,又向王師傅拋去兩包“大前門”香菸“師傅,我這同學,一路上你多費心……。”
王師傅有些受寵若驚,這可是張經理再三交待得侍候好的主,冇想到還大氣得很,兩包“大前門”說扔就扔。
手忙腳亂的接下香菸,胸脯拍的呯呯響。
這時,旁邊的張經理也湊趣道:“同學之間情誼深嘛,孫同學就收下吧,汪同學一片心。”
孫少安看著汪文傑,又看看塞在座位上的東西,喉頭動了動,知道再推下去就顯得矯情,也辜負了對方一片心意。
他重重握了一下汪文傑的手,手心有些潮熱:“文傑,那……謝謝了。等開學,我給你帶我們雙水村的大棗,甜。”
汪文傑點著頭,笑得真切:“那可說定了!我就好這口!”
少安不再多說,轉身踩著車輪旁的踏板,爬進了駕駛室。王師傅也跟張經理和汪文傑打了個招呼,繞到左邊上了車。引擎“轟轟”地響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汽。
汪文傑站在車下,揮著手:“少安,路上當心!年後再見!”
吉普車司機劉叔也站在一旁微笑著擺手。張經理更是往前湊了半步,揮動著手臂。
“再見!”少安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揮了揮手。
卡車緩緩起步,駛離貨場,拐出了運輸公司的大門,將那些喧囂和送行的人影拋在了後麵。
駕駛室裡瀰漫著機油、菸草和皮革的味道。座位比吉普車硬,但確實寬敞。少安把那個牛皮紙包裹的呢子大衣和菸酒往裡挪了挪,給自己騰出些坐的地方。
車子駛上大路,顛簸起來,包裹散開了一角,露出裡麵藏藍色的衣料。
王師傅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嘴裡卻笑著搭話:“孫同學,你這位朋友,夠意思啊。”
他眼角餘光瞟了瞟那包裹和菸酒,“那呢子大衣,可是正經好東西,人字紋的,瞧見冇?百貨大樓掛著,需要特供票,看得人多,買得起的可冇幾個。還有這‘延安’煙,‘西鳳’酒,都是高檔硬貨。你這朋友,家裡不一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