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臊子麵,徐愛雲擀的麪條又薄又筋道,肉臊子炒得噴香。
田福堂吃得心不在焉,腦子裡反覆轉著競然是王滿銀幫助力自家大女子潤葉轉行政崗的事。
田福軍看出他的心思,卻冇再多說,他早就看得出王滿銀的不同尋常。自己哥哥是個看似很大度,實則有點小農式的精明,虛榮和權力慾。
田福堂也掩飾的很好,但田福軍知道,王滿銀一定看得出。當然,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壞毛病,這在惡酷的農村,被鄉土人情,權力執念和鬥爭環境裹挾的性格,算不上壞事。
他該提醒的都提醒了,田福堂自己會調整過來,以後和王滿銀相處,就不能光利用,還得有實際付出。
飯後,田福軍披上軍大衣,說:“走,我下午還要開會,我先帶你去縣委,得給運輸公司打個電話,尋個過石圪節的順路車。”
縣委大院裡,光禿禿的白楊樹在風裡搖晃,磚牆上的標語紅得刺眼。
田福堂跟在田福軍身後,踩著凍硬的土路,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響。
進了辦公室,田福軍拿起黑色的搖把電話,搖了幾圈,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道:“巧了,運輸公司有輛卡車去大亞灣拉煤,三點到縣委門口過,你在這兒等就行。”
田福軍又從辦公室的櫃子裡拿出兩瓶酒,一條煙,用布兜裝好,遞給田福堂。將他送到縣委門口等車,自己又返回辦公室,今天事可不少,得把潤葉的政審材料蓋章,讓秘書寄出去。還得準備參加下午的大會,忙。
田福堂謝,揣著手在縣委門口的牆根下蹲了。王滿銀,孫少安,潤葉,行政崗,黃原的關係……這些字眼在他心裡頭撞來撞去,撞得他有些暈乎,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摸出菸袋,摁上一鍋,劃火柴點著,吧嗒了兩口,辛辣的煙味衝進肺裡,才覺得踏實了點。煙霧散在冷空氣裡,很快就被風吹得冇影了。
風颳得臉疼,他縮著脖子,縣委門口有乾部們進進出出,有的夾著檔案袋,有的互相打著招呼,說話聲裡帶著他聽不太懂的“會議精神”“指標任務”。
三點整,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突突”地開過來,在門口停下。車窗搖下,露出個年輕司機的臉,沖田福堂喊:“是雙水村的田支書不?上車!”
田福堂愣了一下,這司機看著眼熟。“你是……李同誌?”
“哎,是我!”李向前咧嘴笑了,摘了棉帽子,露出一張圓乎乎的、帶著笑意的臉,看著挺精神。“福堂叔,等久了吧,今天我出車。快上來,有座。”
田福堂連忙站起身,因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趔趄了一下。引得李向前下車來攙扶。
“冇事,冇事。”田福堂擺擺手,心裡對這後生的眼力見兒有了點好感。“蹲久了,有點暈呼……。”
李向前利索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用手拂了拂座位上的灰:“福堂叔,您上。”
卡車“哐當”一聲開動,田福堂坐在副駕位上,看著縣城的房屋慢慢往後退。
李向前這後生,以前跟著師傅跑車時.他也坐過兩趟,都熟絡著呢,冇想到現在都能獨當一麵了。
車子開出縣城,上了通往石圪節的土路。路況看著平整,但還是顛簸得厲害。
李向前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嘴裡卻閒不住。“福堂叔,今天來縣裡開會?”
“開啥會!我又不是公社乾部。”田福堂擺著手,還從兜裡掏出半包大前門“來,李同誌,哦,現在要叫李師傅了,抽根菸……”
“啥李師傅,叫我向前就行……”李向前熱情的迴應著,熟練接過香菸,從儀錶盤處拿起一個煤油打火機,擦的一聲點燃,然後遞給田福堂,“福堂叔,用這個點,好用……。”
田福堂感覺這小夥真不錯,高興接過打火機也給自已點菸,然後感歎著說“向前,你們司機這行當,那是真吃香!走哪都有人敬著,手裡有車,辦啥事都方便。”
李向前也是很滿意自己這份工作,他自得的說“我喜歡走南闖北,開著車見識外麵世界,可不願進機關單位……。”
聊天中,田福堂知道了李向前是李登雲的兒子。
李登雲,田福堂是知道的,也是縣裡的副主任,有實權的領導。怪不得這後生能開上新車。他誇獎著“那真是,年輕有為,好著哩。”
“啥有為,都是為人民服務……,福堂叔,你有幾個孩子……,現在都乾啥……?”李向前迴應著,慢慢越聊越近。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的閒扯,倒是時間過得飛快。
車過雙水村口岔路時,下午五點多,日頭偏西,天下開始飄雪粒子。
李向前把車穩穩停在路邊:“福堂叔,到你村口了,下次有時間來你家喝口水哈!”
“那歡迎!”田福堂一路和他聊得高興,這小夥子人是真不錯,又是縣領導兒子,還是汽車司機,家境優渥,吃公家飯,而且又冇居傲的脾性。
“來我家,請你喝好酒呢!”田福堂提了提手上的布兜,裡麵兩瓶灑咣噹響。
說笑著田福堂下了車,回身朝李向前揮手,李向前也瀟灑的迴應著,然後輕抬離合,方向盤一打,汽車轟鳴著開走了,捲起一股黃塵。
他站在原地,看著卡車消失在路的儘頭,又回頭望了一眼縣城的方向。
然後,才提著布兜,踩著雪沫子往村裡走。風裡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可他心裡那點混沌,倒被這冷風颳得清明瞭些。
王滿銀……他咂摸著這個名字,忽然覺得,自己在他麵前有點像小醜,以後可不敢把他當鄉裡人對待,要像對待縣裡乾部一樣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