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們沿著河岸散步。河邊的柳樹垂下萬千絲絛,在水麵上點出圈圈漣漪。陽光透過柳枝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晃動的光斑。兩人走累了,就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下,看著渾濁的河水緩緩東流。
潤葉摘下一片柳葉,在手裡無意識地撚著,忽然低聲說:“少安哥,你在省城……會不會覺得我很土,啥也不懂?”
少安轉過頭,看著潤葉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忐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真想擁她入懷。
他認真地說:“潤葉,你胡說啥哩。你在我心裡,比任何人都好,都好得多。”
潤葉抬起頭,撞上他灼熱而真誠的目光,臉一下子紅了,像天邊絢爛的晚霞。她低下頭,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手裡那片柳葉被她撚得更碎了。
河水無聲流淌,微風拂過柳梢,遠處傳來隱隱的號排聲。兩個年輕人並排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肩膀幾乎挨著肩膀,誰也冇有再說話,卻彷彿能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這個夏天,黃原城畔寧靜的黃昏後。
第三天上午,少安和潤葉一起到招待所的附近的小攤上喝小米粥吃麪餅,潤葉將行李都從學校帶過來了。
準備吃完早餐後,兩人一起去汽車站買票回原西。就看見杜麗麗騎著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幾本《黃原文藝》,風風火火地找來了。
“潤葉!可算找到你們了!”杜麗麗捏住閘,單腳支地,額角帶著細汗,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笑意,“惠良聽說少安從省城回來了,特意讓我來請你們吃飯,就在黃原賓館,這可是咱黃原最排場的地方!”
昨天傍晚,潤葉去找了杜麗麗告彆,說了今天上午和她的少安哥一起回原西的事。
夜晚,杜麗麗和武惠良聊天時,說起了少安來黃原的事,纔有了武惠良今天讓杜麗麗來請少安和潤葉去吃飯的事。
武惠良很驚訝孫少安能考上省農大,還進了趙洪璋的班級。但他並不很在意孫少安,因為冇有背景的天才,現在對他幫助不大。但他在意的是少安的姐夫王滿銀。
武惠良曾和父親武得全,還有叔叔武宏全不止一次討論過王滿銀這個人。從武惠良和王滿銀第一次在雙水村孫家的交鋒中敗下陣來,是的,在他們眼中冇有占到便宜就是失敗,但又無力反駁,隻得雙方以平等身份解決關於“蚯蚓養殖技術”給孫少安的?償問題協商。
然後在協商過程中,王滿銀又一次以天馬行空的行事風格,再次震驚武惠良。
他不知從哪得到工農兵大學的事,從而武惠良手中,給少安爭取到了省農大工農兵大學生考試資格。
然後,武惠良及其家庭做了王滿銀的背調。去年王滿銀在罐子村成功實驗出垛堆肥,讓村裡糧食產量增加,併成功的從柳林學回瓦罐燒製技術,並讓村裡瓦罐窯重新開火,燒製瓦罐成功。
又引導孫少安用蚯蚓乾粉餵豬,養殖蚯蚓。一係列事蹟,都顯示王滿銀的不平凡。
他的父親武德全和叔叔武宏全都叮囑武惠良,一定要交好王滿銀,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就如“蚯蚓養殖技術”的功績,讓他從地區農業局的一個科長升調到區團委副主任位置上,前途一片光明。
今年五月份,王滿銀送少安去省農大考試回來,路過黃原時,因他去了外地出差而錯過了。這次聽聞少安在黃原,那麼也就請他們吃一餐,這是順手的事。
請吃飯的地方很有排麵,是黃原賓館。黃原賓館位於南關地區,鄰近大禮堂。這可是黃原的標誌性建築。
也是黃原地區最高檔次的飯店,主要接待領導和外賓的任務。
普通人到黃原飯店請客吃飯不容易,且需要使用外彙券消費。但對武惠良來說是很簡單的事。
“武主任請我們去黃原賓館吃飯?”潤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少安。那是地區招待外賓和領導的地方,她有點?。
少安也有些侷促,他扯了扯身上乾淨的學生軍便裝,雖然整潔,但站在光彩照人的杜麗麗麵前,總覺得帶著一股土氣。“麗麗,這……太麻煩武主任了吧?我們就不去了,上午還得趕車回原西。”
“客氣啥!”杜麗麗拉著潤葉的胳膊就往南走,“惠良說了,少安哥考上省農大,還是趙洪璋教授的學生,這可是咱原西人的驕傲!今兒這飯必須吃,行程改到下午也來得急,就算晚點到原西,你二爸也會開門的。”
盛情難卻,少安和潤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少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那……就謝謝武主任和麗麗了。”
行程臨時改變,兩人隻好揹著行李,跟著杜麗麗往南關走。杜麗麗推著自行車,話匣子就冇停過,言語間滿是對黃原賓館的熟悉和自得。
“我跟你們說,黃原賓館那地方,真氣派!是咱黃原城的最高樓!裡麵鋪著紅地毯,腳踩上去軟乎乎的,都冇聲兒!服務員都穿著白製服,戴著白手套,說話輕聲細語的,跟畫報上的人似的……”
她瞥了一眼少安和潤葉身上素淨的衣著,又補充道,“不過你們也彆拘束,惠良常帶我去,熟得很!”
潤葉安靜地聽著,手不自覺地捏緊了挎包的帶子。少安則默默打量著越來越寬敞的街道,路兩旁栽著整齊的白楊樹,偶爾有吉普車鳴著喇叭駛過,揚起淡淡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