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國營飯店,果然還在營業,但裡麪人不多,燈光亮堂著。
潤葉讓少安找張桌子坐下,自己走到視窗去看今日的供應牌。她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和糧票,然後對視窗裡的服務員說:“同誌,要一碗羊肉餃子,一碗素麵,再加一個燴三鮮。”
少安聽到“燴三鮮”,心裡一緊,這菜可不便宜。他站起身想說什麼,潤葉已經端著兩碗麪湯過來了。
“坐下,快坐下,”她把他按回長條凳上,“你從省城回來,一路辛苦,得吃點好的。再說了,我也饞了,打打牙祭。”她說著,調皮地眨了眨眼。
等菜的時候,兩人隔著方桌對坐。潤葉雙手捧著搪瓷碗,小口喝著麪湯,問起少安在學校的生活,問趙教授嚴厲不嚴厲,問試驗田裡的麥子長得怎麼樣。
少安一一回答著,語氣漸漸從容起來,說到農學院的新鮮事,眼裡也有了光。
他看著潤葉專注聽講的樣子,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心裡被一種飽滿的、滾燙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飯菜上來了,潤葉把滿滿一盤餃子推到少安麵前,自己隻夾了幾筷子素麵,又把燴三鮮裡的肉片和木耳不住地往少安碗裡夾。
“你吃,你多吃點,你坐了一路車,肯定餓壞了。”她輕聲說著,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少安看著碗裡堆起的菜,有些發怔,仿若看見少時潤葉偷偷給他塞玉米餅子。
潤葉的催促,讓他回過神來,匆忙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點醋,放進嘴裡,羊肉的鮮香和蔥花的辛香在口中瀰漫開。這是他離家以來,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吃完飯,潤葉又領著少安去了地區招待所。她熟門熟路地走到服務檯,對裡麵坐著打毛線的女服務員說:“同誌,開一個單間。”說著,遞上了早已準備好的介紹信——那是她以學校名義開的,來看望親戚的證明。
服務員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們倆,目光在少安身上那顯眼的校服上停留了一下,冇多問,收了錢和介紹信,遞出來一把繫著木牌的鑰匙。“二樓,左拐最裡頭一間。”
房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壁斑駁,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麵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黑影。
“你今晚就住這兒,好好休息。”潤葉幫他拉開燈繩,昏黃的燈泡亮起,“明天上午我來找你,帶你出去轉轉。黃原城雖然比不上省城,但也有幾處能看看的地方。”
少安點點頭,把行李放好。“潤葉,今天……謝謝你。”
“又說傻話。”潤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先回學校了,明天見。”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路上辛苦了,早點歇著”
少安送她到樓梯口,看著她輕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這纔回到房間。他插上門閂,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潤葉走出招待所大門,彙入稀疏的人流,直到那藍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見。
他回到床邊坐下,手無意中伸進口袋,又摸到了那個紙團。他拿出來,展開,看了一眼上麵的字跡,然後毫不猶豫地,慢慢將它撕成了碎片,走到窗邊,燥熱的夜風吹進,帶著甜蜜。
第二天,潤葉果然一早就來了。她換了一件白底小藍花的襯衫,顯得更加清爽活潑。
她先帶少安去吃了早餐。一碗羊雜碎,搭配著油餅和饃,吃得少安讚不絕口。
吃完早餐後,兩人先去了古塔山。在經過黃原河上老橋時,潤葉指著老橋說“這橋有幾十年了,以前是黃原城唯一的橋,現在有了寬闊的新橋。”
橋是石頭砌的,欄杆上爬滿了青苔。站在橋上,能看見河水緩緩流淌,岸邊的白楊樹抽著新枝,綠油油的。橋的沿岸,不少人在樹底下乘涼下棋,還有小孩在河邊摸魚。
走過老橋,遠遠能看見聳立的古塔,那是黃原的標誌。
在山下沿著陡峭的石階往上爬,石階是條石鋪的,有些地方被踩得光滑。
潤葉走在前麵,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不時回過頭,伸手拉少安一把。
少安其實走得比她穩健,但姑孃的俏皮讓他忍不住搭握,兩人一瞬間的拉扯,都讓人心跳加速,麵上卻雲淡風輕……。
在經過西麓的崖壁時,兩人駐足欣賞北宋石刻,那鐫有“嘉嶺山”“出將入相”“先憂後樂”等字跡,一起感受曾經的氣勢磅礴。
潤葉興致勃勃的講述著範公井的由來,烽火台遺址的戰略意義,更是述訴著鎖骨菩薩的苦難,惡龍之爭和紅毛鍵牛下凡的傳說。
站在山頂,整個黃原城儘收眼底,密集的房屋像火柴盒,街道如蛛網,東川和西川兩條河在遠處閃著粼光。
風吹動著他們的頭髮和衣角,潤葉微微喘著氣,臉頰紅撲撲的,指著遠處說:“少安哥,你看,那就是我們學校的方向。”
從古塔山下來,潤葉又帶他去了老城區。走在石板鋪就的小街上,兩旁是古老的店鋪和住戶,斑駁的木門,石刻的窗欞,偶爾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掠過。
潤葉在一個賣油茶的老攤前停下,買了兩碗,和少安就著攤子旁的小馬紮坐下喝。熱乎乎的油茶下肚,帶著炒麪的焦香和杏仁的微苦。
“以前我上學路過這裡,常想,要是少安哥也能來嚐嚐就好了。”潤葉捧著粗瓷碗,輕聲說。
少安喝著油茶,看著眼前熙攘又充滿煙火氣的老街,聽著潤葉的話,隻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暖暖的。他和潤葉聊著各自學校的趣事,聊著雙水村的變化,聊著未來的打算。
他們之間那些未曾明言的情愫,在這漫步和交談中,像春水下的暗流,湧動得更加清晰、更加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