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成接過話頭,看著知青們:“但咱罐子村不一樣,王哥最看重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他不把你們當普通勞力用,就是想讓你們把學問用在實處。彆的村知青還在地裡熬著,你們能進窯廠學技術,這是多大的運氣。”
吳芳抬起頭,眼睛有點亮:“王乾部,我們都明白,往後我們一定踏實學,絕不辜負你和蘇成哥的信任。”
王滿銀擺擺手,打斷蘇成的吹捧,目光銳利地看向八個知青:“漂亮話誰都會說。我隻看實際行動。既然你們表了態,想進瓦罐窯,那我給你們這個機會。
你們是知識青年,有文化、腦子活,覺悟也高,不是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村民可比。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窯上的活兒,技術性強,規章製度也嚴。進去了,就得像工人一樣有紀律,彆和村民比,他們得多教幾次才明白,你們彆揣著明白裝糊塗。犯了錯,我照樣攆你們回地裡鋤草!能不能做到?”
“能!”八個知青幾乎是異口同聲,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好!”王滿銀臉上這才露出點笑意,“蘇成跟你們大概說過了,新窯是隧道窯,一旦點火就不能停,要分三班倒。白班、夜班都得有人。你們去了,先從基礎的學起,和泥、踩坯、晾曬、裝窯、看火候……一樣樣來。
你們有文化,腦子活,我相信比村民上手快。等技術學好了,各個生產環節,都要你們挑大梁!
往後窯廠要發展,不光要在石圪節賣瓦罐,還得賣到黃原、省城去。
你們見過世麵,跟外麪人打交道、算賬記賬這些事,還得靠你們。我不會把你們當外人,窯廠好了,你們的日子也能好過。”
知青們臉上頓時放出光來,相互看看,眼裡滿是興奮。進瓦罐窯,就意味著脫離了麵朝黃土背朝天的重體力勞動,意味著工分更高,也意味著他們這些“知識青年”的價值,終於有了更合適的施展地方。
趙大虎忍不住問:“王乾部,那我們啥時候開始學?”
“明天就去窯廠,先熟悉環境。再領技術資料學習”蘇成接過話,“我會讓鐘悅帶著你們,從選泥、和泥開始學,慢慢教你們看火候、裝窯。各個技術環節先弄明白……。”
王滿銀也補充道,“對於你們知青,我們是按,“分層教學 實操為主 口傳心授”讓你們快速瞭解整個瓦罐技術,然後根據各人特點,各帶幾個村民……。”
大家圍繞著怎麼儘快融入瓦罐窯廠商量著,氣氛也熱烈起來。
終於李紅霞性子直,忍不住開口問:“王乾部,那……那去了窯上,吃的……能好點不?天天這窩頭鹹菜,實在冇力氣……,我以前在家,天天細糧……。錢票我們是不缺的”
王滿銀嘿嘿一笑,冇直接回答,看了眼蘇成。蘇成壓低聲音,對幾個知青神秘地說:“放心,去了窯上,王哥會想辦法給咱們買到細糧,說不定能見著葷腥。”
知青們這才放下心來,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院壩裡的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都是年輕人,一旦放下隔閡,話題就容易開啟。
李紅霞話多,帶著點東北姑孃的爽利勁兒說:“王乾部,您可能不知道,我跟大虎、王猛,俺們都是吉林長春來的,家裡都在第一拖拉機廠乾活兒!大虎他爸還是車間主任呢!”
王滿銀挑了挑眉,露出頗感興趣的神色:“哦?長春一拖?那可是咱們國家農機行業的龍頭老大啊!跟洛陽拖、天津拖並稱‘三雄’,總理都去視察過。
廠子規模大,技術力量雄厚,光是大學生就得幾百上千號人吧?我記得……主要生產長春-40,還有東方紅-28、-36?那東方紅-28,可是暢銷全國,還出口援外呢!你們條件這麼好,能自願來陝北插隊,看來思想覺悟是真的高。”
趙大虎和王猛都驚呆了,張著嘴看著王滿銀。趙大虎磕磕巴巴地說:“王……王乾部,您……您咋知道得這麼清楚?連我爸是車間主任……哦不,連廠裡拖拉機型號都知道?”
王滿銀淡然一笑,磕了磕菸灰:“走南闖北,聽得多,見得也就多了。你們廠的拖拉機,我在山西見過,乾活是真利索。不知我們村什麼時候也能有一台?”
這時,吳芳小聲開口,帶著湘音:“王乾部,我們……我們能不能求您個事?咱這吃飯,一點辣子都冇有,實在是難受得緊!……您看,能不能想辦法弄點辣椒?”
王滿銀看向這三個湘省知青,目光柔和了些。魂穿前的記憶讓他對那片土地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辣椒……我想想辦法。”他應承下來,隨即語氣變得有些深沉,“你們湘省人啊,了不起。我聽過不少乾部講,湘省,是咱們國家唯一一個每個縣都有烈士陵園的省份。”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都說‘無川不成軍,無湘不成國’。曆史上,湘省冇出過一個漢奸!那是真有骨氣!當年打小鬼子,長沙會戰,硬是打了四次,整個城都快打冇了。
衡陽保衛戰,更慘烈,一萬多人守了四十七天,彈儘糧絕都不投降,寧死不屈!那是刻在湘省人骨子裡的硬氣。”
他看著吳芳、孫麗和陳小明,眼神裡帶著敬意:“為啥你們湘省人愛吃辣椒?我看呐,是血裡就有火!‘吃得苦,霸得蠻,耐得煩’,這話我信。
從嶽麓書院出來的是心懷天下的讀書人,
從韶山沖走出來的是救民族於危亡的人,
從湘江河畔出來的是寧以血肉築城牆的人。這片土地,埋著咱中國最硬的骨頭。”
一番話,說得院壩裡鴉雀無聲。吳芳、孫麗和陳小明三個湘省知青,眼圈瞬間就紅了,胸膛起伏著。
孫麗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聲音有點哽咽:“王乾部,你比我們還懂湘省。我們一定不丟湘省人的臉,好好在陝北乾出點樣子來。”
其他知青也都用全新的目光看著他們,連趙大虎、王猛這些東北漢子,眼神裡也多了幾分敬佩。
王滿銀這番話,不僅僅是在說辣椒,更是在給這些遠離家鄉、在苦悶中掙紮的年輕人,注入一股精神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