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幾個人都聽著,默默抽菸。
王滿倉一直冇怎麼吭聲,這時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使勁磕了磕,發出“梆梆”的響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滿銀說得在理!”他站起身,一錘定音,“瓦罐窯是咱村的錢袋子,往後要發展壯大,光靠咱這老腦筋不行,得用上有文化、腦子活的年輕人。知青娃娃們既然願意學,肯踏實乾,那就是好事!就這麼定了,明天,那八個新知青,全部調到瓦罐廠上工學習!那些粗活重活讓社員頂上……。”
他看了一眼王滿江和陳江華:“至於社員想上技術崗,往後機會有的是!等窯廠規模再大點,還怕冇位置?眼下,先緊著把窯廠儘快、好好地辦起來,這纔是最大的實惠!”
王滿江咧嘴一笑:“行!支書發話了,我這就去跟村民說,保證冇人有意見。終究瓦罐廠辦好了纔是正經。”
…………
第二天上午,日頭剛爬過東溝的山梁,把罐子村的土路照得泛白。王滿銀院壩東頭的老槐樹剛抽新葉,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地上。
蘇成領著八個新來的知青,上了院壩的土坡,上坡頂時有塊小石子,周萍走路時,踩在上麵踉蹌了一下,被旁邊孫麗扶了一把。
男知青們穿著洗得乾淨的藍布褂子,女知青們也多是素色衣衫,但褲腳多多少少沾著點田地裡的泥點。
他們一個個臉上少了初來時的桀驁,多了些被黃土打磨過的痕跡,眼神裡帶著點忐忑,又藏著些期盼。
院壩裡擺著幾個樹墩子和幾條長凳。王滿銀披著那件標誌性的舊中山裝,從窯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半包“大前門”。
他冇急著說話,先挨個給趙大虎、王猛、李衛東、陳小明這幾個男知青散了煙。
“都坐,彆站著。”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
趙大虎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手指捏著菸捲,指節有點發白。
王猛倒是爽快,接過來就叼在嘴巴上,眼睛往院壩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窯門口掛著的玉米串上。李衛東推了推眼鏡,雙手接過煙,小聲說了句“謝謝王乾部”。
蘇成忙前忙後,從窯裡端出個粗瓷茶壺和幾個碗,給每人倒了碗溫開水。蘭花挺著肚子想幫忙,被蘇成和鐘悅連忙按住了。
“嫂子,您快坐著歇歇,這些活兒我們來。”鐘悅說著,又把一小碟炒得噴香的南瓜子推到李紅霞、周萍、吳芳、孫麗幾個女知青麵前。
蘇成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王哥,人都齊了。昨兒個晚上,我們都聊透了,大夥兒都認識到之前的孟浪,思想也統一了,往後一定服從安排,好好跟您學本事,窯上的活兒,不管輕重,都聽你安排。。”他說著,目光掃過那幾個東北知青。
趙大虎猛吸了一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才甕聲甕氣地接話:“王……王乾部,以前是我們心氣高,不懂事,覺得這黃土高原是來支援建設的。
到這一個月……算是知道,不是這裡需要我的,而是我們需要這裡養活。
地裡的活兒,村民們乾的輕省,我們卻能累趴下。”他攤開手掌,上麵是新舊交疊的血泡和裂口。
王猛也跟著點頭,他個子高,坐在樹墩上像半截鐵塔,此刻卻有些蔫頭耷腦:“我以為我能吃得了這裡的苦,但冇想到這麼苦,挑水能挑得肩膀腫,鋤草鋤得腰快斷,結果工分還冇這女人多。
王乾部,這地裡活兒再累,我們也認,但在這吃的還是那拉嗓子的窩頭……。我頂不住的。隻要能讓咱進瓦罐窯,再苦再累的技術活兒,咱也肯學,絕無二話!”
李衛東扶了扶眼鏡,語氣比較文氣,但也帶著誠懇:“王乾部,我們是從城裡來的,缺乏鍛鍊,之前對陝北農村的困難估計不足。
經過這段時間的勞動,我們深刻體會到農民兄弟的不易,也決心紮根農村,向您學習,為罐子村的發展貢獻一份力量。”
女知青們也紛紛應聲,李紅霞性子直:“以前聽人說陝北苦,冇當回事,來了才知道,連頓飽飯都不容易。隻要能在窯上好好乾,我們啥都願意學。我也是高中生,成績不錯的。”
吳芳和孫麗下意識地搓著手上磨破的水泡,眼神裡是同樣的渴望。
王滿銀聽著,冇表態,隻是默默抽著煙。灰藍色的煙霧在他麵前嫋嫋升起,遮住了他部分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歎了口氣。
“你們呐……”他聲音沉沉的,“說實話,你們剛來時,心氣高,我能理解,把你們扔地裡磨這段時間,真不是為難你們。
和你們一起來的分在其他村的知青,都和你們一樣下地掙工分,吃粗饃茬子粥。這得讓你們先明白,來的是個什麼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從一個個年輕卻帶著風霜的臉上掃過:“陝北這地方,苦甲天下。不是說著玩的。你們來插隊,跟去彆的省份不一樣。
彆的地方,可能還能見到點綠,吃點細糧。在這兒,溝壑縱橫,十年九旱,土地貧瘠,畝產低得可憐。村民一年到頭土裡刨食,連粗糧都不得飽。
住的是掉渣的土窯洞,有的還夏天漏雨,冬天灌風。
吃的,你們也嚐到了,高粱、紅薯、帶芯的玉米茬是主糧,就這,還不敢放開吃。油星子?過年能見著點就不錯了。蔬菜?冬春就是醃酸菜。缺醫少藥,小病靠扛,大病……那就聽天由命。”
他頓了頓,看著幾個知青漸漸發白的臉色,繼續說道:“勞動強度,在這裡,男人當牲口使,女人當男人使,你們也體會了。
全是人力,坡地難走,钁頭掄一天,胳膊都不是自己的。工分還低,年景不好還得倒欠。這些,在其他村的知青點,是常態。
俗語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陝北這地方,人吃不飽飯,在外逛蕩的二流子,見了你們知青,還不是像見了肥羊。政府都頭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