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京城正陽大街上已是人聲鼎沸。
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子沿街排開,剛出籠的肉包子白霧繚繞,炸油條的香氣混著豆汁兒的酸味,勾得行人駐足。
綢緞莊的夥計早早卸下門板,將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蘇杭錦緞陳列出來,迎著初升的日光,晃得人眼花。
銀樓門口,穿著體麵的掌櫃笑著迎客,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得清脆。
“冰糖——葫蘆嘞——”
“磨剪子嘞——戧菜刀——”
小販們拖著長腔的叫賣聲、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軲轆聲、茶館裡說書人的驚堂木聲、青樓昨夜未歇的絲竹餘音……種種聲響交織在一起,蒸騰出一片盛世繁華的煙火氣。
穿錦袍的富商踱著方步,搖著摺扇;坐轎的官家小姐掀起簾角,好奇地打量街景;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書攤前高談闊論;甚至還有幾個碧眼胡商,牽著駱駝,指著糖人兒嘰裡咕嚕地說著異邦話。
孩童追逐打鬨著從街角跑過,險些撞翻一個果攤,引來攤主笑罵。
巡城的兵丁盔明甲亮,步伐整齊,所過之處,百姓紛紛避讓,臉上卻不見多少懼色,反倒有幾分習以為常的從容。
朱門繡戶,車水馬龍。
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這座帝國都城的富足與安寧之中。
好一派……國泰民安。
京城,紫宸殿。
寅時剛過,文武百官已按品階分立大殿兩側。
鎏金蟠龍柱高聳,支撐著繪有繁複藻井的殿頂,晨曦透過高大的殿門,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投下微弱的光斑,卻驅不散殿內沉鬱的壓抑感。
巨大的青銅仙鶴香爐裡,名貴的龍涎香無聲燃燒,煙霧嫋娜,卻隻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嘈雜爭論聲中,徒增煩厭。
九龍禦座之上,老皇帝半倚著身子,明黃的龍袍似乎過於寬大,襯得他愈發形銷骨立。
他眼窩深陷,麵色是一種長期浸淫丹藥後的灰敗與浮腫,一雙原本應該睿智洞悉天下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渾濁與極度不耐。
他枯瘦的手指間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暗沉發亮的紫檀念珠,指尖微微顫抖,目光時常飄忽地望向殿外東南方向——那是宮中丹房所在。
腳下的紛爭,那些慷慨激昂或痛心疾首的奏報,於他而言,遠不如丹爐裡那一丸金丹何時成型來得重要。
爭論的焦點,是距京城七百裡外的清河郡大旱。
“陛下!”一位身著緋袍、風塵仆仆的官員撲跪在地,聲音嘶啞悲愴,“清河郡自去歲秋徂今,滴雨未降!赤地千裡,禾稼枯焦,河水斷流,井窖皆空!災民已逾數十萬,析骸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臣離郡時,流民已開始聚集,恐生大變!懇請陛下速發賑糧,撥銀購糧,開通漕運,遣能吏前往安撫賑濟,遲則……遲則恐生大亂啊陛下!”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一響。
話音剛落,另一位身材微胖、麵色紅潤的官員立刻出列,他是戶部侍郎,聲音尖利:
“王大人此言差矣!國庫空虛,邊餉尚且吃緊,何來餘銀賑災?再者,漕運阻滯,南方糧草北運艱難,豈是說說而已?更何況,誰知清河郡所報災情是否屬實?往年亦常有地方誇大災情,冒領賑濟之事!臣以為,當先遣欽差覈查清楚,再議……”
“覈查?!等欽差慢悠悠到了清河郡,百姓早已餓殍遍野!”一位武將模樣的官員忍不住怒聲道,“當務之急是立即開倉放糧!就近調撥軍糧亦可!”
“荒謬!軍糧乃國之根本,豈能動用!”立刻有人反駁。
“難道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釀成民變,動搖國本嗎?!”
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
有真心憂國的官員滿麵焦灼,有力陳利弊;也有明顯是敷衍塞責、甚至可能擔心賑災影響自身利益的官員,極力拖延阻撓;更多的官員則低眉垂眼,緘默不言,生怕在這敏感時刻站錯隊,引火燒身。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碰撞,混亂不堪。
禦座旁,一位身著深紫色蟒袍、麵白無須的大太監,微微躬著身,姿態恭順無比,卻用極低的聲音,隻有皇帝能聽見:“陛下,龍體要緊,莫為這些瑣事勞神……丹房那邊傳來訊息,元貞真人說,今日丹成的火候,還需陛下您親自去掌掌眼纔好……”
老皇帝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厭煩幾乎凝成實質。下麵的爭吵聲像無數隻蒼蠅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讓他頭痛欲裂。他隻想清靜,隻想快點結束這無聊的朝會,回到他那香煙繚繞、追求長生寧靜的丹房之中。
他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龍椅扶手上,發出了一聲並不響亮卻讓全場瞬間死寂的悶響。
“夠了!!”
所有爭吵戛然而止。百官噤若寒蟬,齊刷刷地看向禦座。
老皇帝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胸膛起伏,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喘著氣,渾濁的目光掃過下方,甚至沒有看清是誰在爭吵,也不想分辨是非對錯,隻是極度疲憊而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要驅散眼前令人厭惡的蚊蠅。
“這些……這些瑣事……”他的聲音沙啞無力,帶著濃重的倦怠,“由……由李相看著辦就好了……退朝!”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身邊太監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幾乎迫不及待地轉身,向著殿後走去,將整個清河郡數十萬災民的生死,以及這喧鬨令他心煩的朝堂,徹底拋在了身後。
殿內一片死寂。
百官躬身。
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一直眼觀鼻、鼻觀心,未曾參與爭吵的李相,此刻才緩緩出列,麵色平靜無波,一絲不苟地向著空蕩蕩的禦座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臣,領旨。”
他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官員,尤其是那位仍跪地不起、滿臉絕望的清河郡官員,淡淡道:“此事,本相自有計較。散了吧。”
權力,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完成了交接。
而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白明心正帶著三位少女,踏上了通往清河郡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