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天山千裡之外,煙雨江南的蘇州城,正浸在暮春的溫軟夜色裡。
華燈初上時分,王府的朱紅大門內燈火通明。迴廊下懸著的絹絲燈籠被晚風拂得輕輕搖晃,在青石板路上投出暖黃而朦朧的光暈。
王清辭微低著頭,束發的玉冠垂下一縷青絲,她姿態恭謹,正認真聽著父親王老爺子那些關切而冗長的囑咐。
“此去棋會,雖說是以棋會友,卻也關乎我王家顏麵……清辭,你需謹言慎行,莫要負了‘棋聖’之名的分量。”
王老爺子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些慈愛,手掌還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
那掌心傳來的溫度透過錦衣的布料,竟讓王清辭有一瞬間的恍惚。
至於這父慈子孝的一幕底下,究竟摻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又有幾分是演給周遭下人、乃至做給蘇州城諸多雙眼睛看的戲碼,恐怕便隻有撫須含笑的老爺子自己心知肚明瞭。
獨孤博作為王清辭的護衛,就靜立在一旁廊柱的陰影裡看著。
他身形挺拔,抱臂而立,沉默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唯有目光偶爾掠過王老爺子笑意盎然的側臉時,眼裡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王老爺子總算囑咐完了。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須,臉上泛著紅光,竟有些迫不及待地轉身,在家仆的攙扶下登上了那頂華貴的軟轎。
簾子落下前,他最後望了一眼院中立著的女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混雜著期待與野心的熾熱。
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今日,便是“棋聖”之名重歸王家的開始。
什麼“少年棋聖”……要不了多久,蘇州城、乃至整個江南棋壇都會知道,那礙事的“少年”二字儘可去掉。
他王瀾的兒子王清辭,便是當之無愧、唯一的“棋聖”。
王清辭坐的是另一頂稍小些的轎子。
但她並未急著上轎。
夜風拂過庭前的桂花樹,帶來沙沙的輕響,也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轉過身,看向陰影裡的獨孤博,嘴角勾起一個笑,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獨孤兄……”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清晰,“臨到頭了,在下果然……還是有些緊張呢。”
獨孤博從陰影裡踱步出來,月光灑了他半邊肩膀。他看著王清辭明明繃緊卻強作輕鬆的神色,忽然也笑了。
“我倒是覺得,”他慢悠悠地說,“你已經準備好了。”
王清辭愣了一下。
片刻後,那層浮在表麵的禮貌而脆弱的麵具彷彿融化了一般。
她真正地笑了起來,眉眼舒展開,雖然轉瞬即逝,卻比方纔真實了許多。
“那便,”她輕聲道,朝著獨孤博的方向微微頷首,“借獨孤兄吉言了。”
轎子啟程,家仆前後簇擁,向著城中燈火最盛、絲竹聲隱約可聞的“琳琅閣”而去。
王老爺子對獨孤博可謂上心得緊,甚至原本也為他和藍鳳凰各備了一頂小轎,卻被獨孤博乾脆地拒絕了。
他不習慣被人抬著走,更不習慣被圈在那方小小的晃動的天地裡。
於是,他便帶著藍鳳凰,不緊不慢地跟在轎隊後方三五丈處,像是兩道悄然融入夜色的影子。
……
琳琅閣內,棋局終了。
坐在王清辭對麵的安老爺子,那位蘇州棋壇耆宿,對著棋盤上已然塵埃落定的殘局,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撚著雪白鬍須的手停頓了許久,才頹然放下,臉上露出混合著無奈、苦澀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欣賞的表情。
“後生可畏啊……”老人搖頭,嗓音有些乾澀,“你這狂妄的小子,當真是……有幾分真本事。”
又是一聲更深的歎息,彷彿將胸中所有塊壘都吐了出去,隨後是釋然的笑。
“罷了,罷了。是我輸了。心服口服。”
“安老承讓。”王清辭執禮甚恭。
然而她這句謙辭,瞬間便被周遭爆發的聲浪淹沒了。
大廳內嗡鳴四起,驚歎、恭維、惋惜、難以置信的議論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海洋,幾乎要掀翻繪著彩鳳祥雲的藻井。
無數道目光釘在王清辭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熾熱、探究、嫉妒、欽佩……不一而足。
安老爺子擺擺手,壓下滿堂喧嘩,臉上重新掛起爽朗的笑,隻是那笑意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肉疼。
“好啦!既然輸了,老夫也不是那等輸不起的人。這樣的話,我家小寧兒就……”
“抱歉,安老爺子。”
王清辭忽然開口,聲音清越,打斷了老人的話。她在滿堂驟然又起的驚詫低呼中,站起身,對著安老爺子深深一揖,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恭敬,話語卻石破天驚。
“我們的賭約,”她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就此作廢吧。”
安老爺子臉上笑容一僵,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方纔那點欣賞迅速被不悅取代。“王小子!”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你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認為老夫輸不起,會賴了這賭注不成?”
“老爺子言重了,清辭絕無此意。”王清辭不卑不亢,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廳內每個人都聽得分明,“老爺子您慧眼如炬,應當也明白,我以您掌上明珠的婚約為賭注發起挑戰,本就……並非全然出自本心。婚姻乃人倫大事,結兩姓之好,終究……終究是要看姑娘自家意願的。方纔棋局之中,清辭已覺不妥,此番僥幸得勝,更不敢以此等兒戲賭約,誤了安寧小姐終身。”
安老爺子花白的眉毛徹底絞在了一起,目光如電,倏地射向廳側端坐飲茶、此刻卻同樣麵露驚愕的王瀾,眼神裡的疑惑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質問:王瀾!這跟當初說好的可不一樣!
當初,他是看這王清辭皮相俊逸,氣度不凡,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棋藝竟已隱隱有宗師氣象,著實起了愛才之心,又經王瀾幾番“誠懇”勸說,言道其子對自家孫女仰慕已久雲雲,才半推半就地,應下了這場以棋局定姻緣的荒唐賭賽。怎麼眼下贏了棋,反倒要悔約?
這王家父子,唱的到底是哪一齣?
王清辭說完,目光已越過眾人,投向了廳外迴廊下那道倚柱而立的纖細身影——安寧。
安家小姐顯然也完全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轉折,一隻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嘴,杏眼睜得圓圓的,正呆呆地望著廳內。
王清辭隔著攢動的人頭,對著那驚慌失措的少女回了一個安撫意味的微笑。
然後,她便垂下眼簾,靜靜等待著預想中必將到來的,父親的雷霆震怒。
她贏了棋,所以父親即便再生氣,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棋聖”之名剛剛重歸王家的榮耀時刻,總該……有所顧忌吧?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響起。
響起的,是王瀾那充滿歉意,甚至帶著幾分惶急的聲音。
“哎呀!安老兄!抱歉!實在抱歉!是王某考慮不周,教子無方,鬨出這等笑話!”王瀾幾乎是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幾步走到安老爺子麵前,竟是拱手連連作揖,臉上的表情真摯得近乎誇張,“清辭這孩子,年少不經事,說話沒個輕重!這婚姻大事,雖說古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時代不同了,總歸、總歸是要考慮孩子們自己的心意纔是正理!安寧小姐是安兄的掌上明珠,千金之軀,品貌無雙,豈是這混小子一局棋贏得走的?荒唐!實在是荒唐!這賭約本就是個玩笑,做不得數,萬萬做不得數!安兄千萬莫要放在心上,回頭我定當好生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王清辭愣住了。
她甚至沒能維持住臉上平靜的表情,一絲錯愕明明白白地染上了她的眉眼。
父親……沒生氣?
非但沒生氣,還忙不迭地道歉,甚至……主動將責任攬了過去,將這場精心策劃的聯姻,輕飄飄地定義為“玩笑”?
怎麼可能?
這絕非她所熟知的那個父親。
那個將家族聲譽、實際利益看得高於一切,為達目的甚至不惜以女兒終身幸福為籌碼的父親。
少女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緊,指尖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她這並非夢境。
是父親突然轉性了?還是……吃錯了什麼藥?
無論如何,眼前這離奇的發展,終究是……將那份本就不該存在的“賭注”,將那無辜被捲入棋局作為籌碼的安小姐,還給了她自己。
一場風波,竟以這樣一種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突兀地平息了。
當夜,王府後園,僻靜的小亭。
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兩碟精緻的蘇式糕點。
月色如洗,灑在亭邊的池塘裡,泛著碎銀般的光。偶有魚兒躍出水麵,發出“噗通”輕響,打破一池平靜的月光。
王清辭沒有看糕點,也沒有碰茶杯。她隻是望著坐在對麵的獨孤博,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起初很淡,像水麵的漣漪,隨後漸漸漾開,染亮了她的眼睛,連帶著整張清俊卻總染著些許鬱色的臉,都變得生動明亮起來。
“獨孤兄,”她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贏了啊。”
不隻是贏了棋。
是贏了那場無聲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對弈。
贏了片刻的,屬於自己的選擇。
獨孤博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微涼的茶,也笑了。
那笑容很平靜,像是早已知道這個結果。
“嗯,你贏了。”
一直安靜坐在獨孤博身側,彷彿沒有存在感的藍鳳凰,此時忽然動了。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塊印著芙蓉花樣的淡粉色糕點放在了王清辭麵前的青瓷小碟裡。
王清辭再次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碟中那塊小巧精緻的點心,又抬眼看看藍鳳凰平靜無波的側臉,和獨孤博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片刻,她伸出手,珍重地,將那塊糕點拿了起來。
糯米的軟韌,豆沙的甜香,在唇齒間緩緩化開。
很甜。
亭中安靜了片刻,隻有晚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
王清辭嚥下糕點,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重新看向獨孤博。月色下,她的目光清亮如水,直直地望進獨孤博眼底。
“所以,”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探尋,“是獨孤兄你……做了什麼嗎?”
她在問,為什麼父親的態度會天翻地覆。
獨孤博迎著她的目光,隻是笑了笑。他抬起手,又給自己斟了半杯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確實沒做太多。
他隻是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向那位精於算計的王老爺子,表明瞭一個簡單的身份——他是趙蒼穹的弟子。
或許怕對方不信,或許隻是為了省去日後麻煩,他還讓那位老爺子,看見了傳說中的龍的影子。
於是,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惶恐,敬畏,重新權衡,以及迅速到近乎滑稽的態度轉變。
權勢與力量,有時便是如此簡單直接,勝過千言萬語,也勝過任何血緣親情的算計。
但這些,沒必要對眼前這剛剛贏得一口自由空氣的少女說。
至少,現在沒必要。
見獨孤博笑而不語,王清辭眼中的探尋慢慢淡去,化為一種瞭然的靜謐。
她沒有追問。
有些答案,心照不宣,比宣之於口,更能保全此刻亭中這片輕鬆的寧靜。
又過了一會兒,碟中的糕點隻剩下一小塊。
王清辭忽然抬起頭,望向亭外被高牆切割出的一方綴著疏星的夜空。
晚風帶來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是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她轉回頭,眉眼彎彎,那雙總是藏著重重心事的眼睛裡,此刻彷彿落進了真實的星光,亮得驚人。
“獨孤兄,”她笑著提議,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與期待,“我們再出去逛逛吧?護城河邊的夜市,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