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瑤幾乎是沒有猶豫,便答應了但丁的請求。
“好呀。”
那聲應答清脆悅耳,少女眉眼彎彎的看著男人。
於是,天山派那間總是彌漫著煙火氣的廚房裡,除了每日固定的飯菜香氣,又多了一份彆樣的課業。
清瑤教得很儘心,從最基礎的辨識食材開始。
哪些部位的肉適合燉煮,哪些適合快烤;如何判斷雪菌是否新鮮;那些曬乾後形態各異的香草,分彆有什麼用途,該在烹煮的哪個階段放入……
她聲音溫柔,講解細致,琥珀色的眼眸在灶火映照下閃爍著專注而柔和的光。
但丁學得……很認真。
那種認真,與他曾經檢查魔物痕跡時如出一轍。
緊繃、專注,彷彿隨時準備著一場需要嚴陣以待的戰鬥。
他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清瑤的每一個動作,傾聽她說的每一句話,試圖將那些關於“火候”、“調味”、“口感”的陌生概念,與他所熟知的那些關於生存與殺戮的知識體係強行對接。
然而,他們很快遇到了第一個切實的困難。
但丁不識字。
那些寫在陳舊獸皮或粗糙紙張上的、記錄著古老食譜或藥材特性的文字,對他而言如同天書。
儘管魔力帶來的精神共鳴能讓他理解清瑤口語的含義,但當涉及到一些在他的世界不存在,或者他從未接觸過的具體事物名稱時,那種模糊的概念傳遞便失了效。
他無法將音節與實物、與文字準確對應。
看著但丁對著紙條微微蹙眉,露出困惑的表情時,清瑤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然後便很自然地做出了決定。
“沒關係,”她將那張紙條輕輕放到一邊,拿起一根細小的木炭,在光滑的石板灶台邊緣,一筆一劃,寫下一個端正的“薑”字,然後指向旁邊一塊乾癟發皺、卻香氣獨特的根莖,“看,這個字,就念‘薑’,指的是這個東西。它可以讓燉煮的肉類去掉腥氣,還能讓身體暖和。”
她教他識字,如同教他做菜一樣自然。
從最常見的食材、調料名稱開始,到簡單的烹飪步驟描述,再到一些基本的道理、短句。
廚房粗糙的石壁平整的石板地麵、甚至積雪的表麵,都成了他們臨時的紙與筆。
清瑤寫,但丁看,然後模仿。
他的手指習慣了握持沉重冰冷的大劍,初次捏住細小的炭條時,動作僵硬笨拙,寫出的筆畫歪斜如幼童塗鴉。
但他不急不躁,隻是沉默地、一遍遍地練習,直到那些陌生的符號逐漸在他的認知中,與實物、與含義穩固地聯係起來。
日子就在這鍋碗瓢盆的叮當聲、柴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炭筆劃過石麵的沙沙聲中,一天天平靜地流淌過去。
天山派的孩子們最初對“但丁大哥學做菜”充滿好奇,時常扒在廚房門口偷看,發出善意的竊笑。
但丁從不驅趕,隻是偶爾淡淡瞥去一眼,孩子們便嬉笑著跑開,不一會兒又忍不住湊回來。
漸漸地,他們發現,這位看起來冰冷沉默、不好接近的異界來客,其實並非那麼難以相處。
他會默默記下哪個孩子偷偷多看了一眼鍋裡的肉,下次分餐時,那孩子的碗裡總會稍微多出那麼一兩塊;他會在暴風雪來臨前,一聲不響地將院落裡堆放的柴火全部劈好、碼放整齊;他會在最小的孩子因為練功摔倒哭泣時,遞過去一顆不知從哪裡找到的、光滑圓潤的彩色玉石……
他那冰冷的外殼,彷彿被這雪巔之上簡單的生活以及……身邊那位眼眸清澈的少女,一點一點地融化、剝落,露出了內裡那顆屬於人的、溫暖的心。
……
清瑤的目光有些飄忽,彷彿穿越了八十多年的風雪,重新看見了那個在灶火旁笨拙握筆的高大身影,看見了孩子們圍著他嬉笑打鬨的場景,看見了那些平凡卻閃爍著微光的晨昏。
隻是這一切都一去不複返。
“咚咚……”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沉浸在往事中的溫柔女聲。
故事戛然而止。
清瑤微微一頓,從漫長的回憶中抽離,那雙沉澱了時光的琥珀色眼眸眨了眨,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她看向門口。
“吱呀——”
簡陋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是卓瑪。
小女孩臉蛋被夜晚的寒風吹得紅撲撲的,清澈的大眼睛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白明心,又飛快地瞟了一眼葉芷若和清瑤,小聲問道:
“哥、哥哥…姐姐,還有…阿姨…要吃晚飯嗎?阿媽讓我送過來的……”
午餐時分,父親哈森就拉住了想去送飯的卓瑪,示意她不要打擾客人們談正事。
可到了晚餐時間,小女孩心裡卻怎麼也放不下。
哥哥那麼厲害,像天神一樣,可天神也是要吃飯的吧?
不吃飯會餓的,餓了就沒力氣了……
而且,葉姐姐和那位看起來很溫柔的阿姨,也一定餓了。
於是她央求了母親好一會兒,才被允許端著準備好的晚餐過來。
白明心看著小女孩眼中的關心,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從卓瑪手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放著熱氣騰騰食物的木盤,溫聲道:“謝謝,辛苦你了。”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接過木盤時指尖無意間輕輕擦過卓瑪冰涼的小手。
小女孩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低下頭,臉頰更紅了,聲音細若蚊蚋:“不、不辛苦……”
女孩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砰砰直跳。
哥哥的手……好暖和。
清瑤這時才彷彿徹底從漫長的回憶中清醒過來。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
石屋沒有窗戶,但門縫外透進來的,已是濃稠如墨的夜色。
時間竟然過去這麼久了。
屋內並不昏暗。屋頂上方,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散發著穩定柔和白光的光球,將不大的石屋照得亮如白晝,卻又絲毫不覺刺眼。
那光溫暖明亮,宛如一顆微縮的太陽,顯然是白明心的手筆。
清瑤的目光在那光球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歉然。
她收回目光,看向白明心和葉芷若,輕聲道:“對不起……我好像講得太久,耽誤你們用飯,也誤了時辰……”
“哪兒會呢?”
葉芷若幾乎是立刻介麵,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在清瑤講述過往時,她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絲毫不耐。
她能清楚地從這位聖女前輩的臉上,看到那種沉浸在珍貴回憶中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喜悅與溫柔。
那是一種找到了傾聽者,得以將深埋心底的故事娓娓道來的釋然與慰藉。
這讓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爺爺。爺爺也總愛拉著她,講那些她小時候覺得老掉牙的陳年舊事,講他年輕時走南闖北的經曆,講那些早已消失在時光裡的舊事。
那時的她沒什麼耐心,總覺得爺爺嘮叨,現在想來,爺爺眼中閃爍的,大概也是和此刻清瑤前輩眼中相似的光芒吧……隻是,她懂得太晚了。
想到這裡,葉芷若心中微軟,看向清瑤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柔和與理解。
清瑤抿了抿線條柔和的唇瓣,似乎下定了決心。
那些美好的、溫暖的細節已經說得夠多了,接下來的部分……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試圖恢複平靜,卻依舊帶上了一絲的艱澀:
“我還是……長話短說吧。之後……就是但丁先生消失了……嗯,還有隕魔槍,以及……祖師封印在地脈深處的那尊邪魔。”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結局,葉芷若心中還是輕輕歎了口氣。
果然啊……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悲劇的陰影如影隨形。
一個神秘的異界強者,一柄鎮壓邪魔的神兵,一尊被封印的恐怖存在……同時消失。
這背後牽扯的故事,恐怕遠比清瑤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要複雜、沉重得多。
但她沒有將這份沉重表現在臉上。相反,她臉上綻開一個寬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身旁白明心的肩膀,語氣輕快地對清瑤說道:
“前輩,今天天色確實晚了。不如這樣,明天你再接著給我們講講吧?關於你和那位但丁先生後來的故事,還有神兵和邪魔失蹤的具體情形。”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點小驕傲,指了指白明心:
“前輩你應該知道天榜吧?喏,這家夥,”
她用力拍了拍白明心的背,拍得少年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白明心,可是如今貨真價實的天榜第二!很厲害的!說不定,我們能幫上你的忙呢?幫你找到但丁先生的線索,或者……至少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明心配合地點了點頭,神色認真。雖然他大部分時間表情有點呆,但此刻的眼神卻足夠沉穩可靠。
清瑤聞言,微微一怔。
天榜?
她為了找到但丁走遍了世界,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是當世武道至強者的排名,代表了這個世界的巔峰戰力。
她不由得再次仔細看向白明心。少年身姿挺拔,氣息內斂渾厚,隱隱與天地相合,確是非凡。
之前她便覺得這少年氣息特異,深不可測,隻是沒想到……
她的目光在白明心年輕俊朗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邊巧笑嫣然的葉芷若,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過,卻抓不真切。
最終,她隻是輕輕頷首,斂衽微微一禮,那曆經歲月卻依舊溫婉動人的臉上,露出一抹帶著感激的笑意,輕聲道:
“如此……清瑤,先行謝過二位了。”
隻是,這笑意中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