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辦證風波------------------------------------------,但實際操作起來,比想象中困難得多。,姚遠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材料。他冇有戶口本,冇有出生證明,冇有學籍卡,冇有任何一張寫著他的名字、貼著照片、蓋著公章的紙。他唯一能證明“姚遠”就是“姚遠”的東西,是那塊刻著“終南山”三個字的木牌,和一個道士證——師父留給他的,上麵寫著“終南山太清宮道士姚遠”,蓋了一個紅彤彤的印章,但那個印章是師父自己刻的,在凡間有冇有法律效力,不好說。“你這道士證……”林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表情複雜,“是你師父自己做的吧?這印章刻的‘太清宮’三個字,用的是篆書,而且印泥都不對,太稀了,都洇開了。”:“師父說,太清宮的道士證都是師父自己做的,從開派祖師到現在,一千八百年了,都是這個規矩。”“問題是,派出所不認你師父的規矩啊。”林北歎了口氣,拿起手機開始查,“我看看……冇有身份證明怎麼辦……需要社羣證明、居住證明、還有兩個以上證人的書麵證明……還要做DNA采樣和照片比對……我靠,這麼麻煩。”,但他從林北的表情裡讀出了一種資訊——這件事很難辦。“林居士,如果辦不了就算了。貧道在終南山也冇有這些東西,不也活了十八年?”“不一樣。”林北搖頭,“在終南山你不需要身份證,因為你在山裡,冇人管你。但在這裡,冇有身份證你什麼都乾不了——不能租房子,不能辦手機卡,不能找工作,連坐火車坐飛機都不行。你就是這個城市的透明人,出了什麼事都冇人知道你是誰。”,說:“那貧道就不出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像是我奶奶說的——‘我不生病就不用看醫生’,道理是冇錯,但你總不能一輩子不生病吧?”,最後還是決定去派出所試試。,走路二十分鐘。。白天和晚上完全不同,陽光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人行道上的地磚被踩得發亮,有些磚縫裡長出了倔強的小草。電線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有的寫著“辦證”,有的寫著“疏通下水道”,有的寫著“高價回收舊手機”。——街上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戴著耳機自言自語,有的邊走路邊吃東西。冇有人抬頭看天,冇有人停下來聞路邊的花香,冇有人注意到牆上那隻曬太陽的流浪貓。,師父每天早上都要在道觀門口站一刻鐘,什麼也不做,就看山、看雲、看鳥飛。師父說,這叫“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而這個世界的人,似乎忘記了怎麼看天。
姚遠抬頭看了看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雲,看不見鳥,連太陽都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覺得有點壓抑。
“到了。”林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派出所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警徽,台階上站著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姚遠看到那身製服,心裡莫名地緊張起來——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他在終南山的時候,山下鎮上的派出所警察曾經找過他師父,說有人在山上搞封建迷信活動,讓師父去登記。
師父去了,登記完回來,氣得三天冇說話。
“徒兒,你說這叫什麼事?”師父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張登記表,“老子在這山上住了六十年,他們說我搞封建迷信。我搞什麼了?我就是給人看看病、算算卦,我又冇騙錢!”
姚遠那時候小,不懂事,問了一句:“師父,那你到底有冇有騙錢?”
師父瞪了他一眼,然後歎了口氣:“冇有。但我確實也冇治好。”
這件事姚遠一直記得。
所以他對“派出所”這三個字,有一種天然的敬畏和牴觸。
“走吧,彆怕。”林北推了他一把,“你就實話實說,彆說什麼‘坐化’‘渡劫’‘魂穿’之類的話,就說你從小在山裡長大,冇有戶口,現在下山了想辦身份證。聽懂了嗎?”
姚遠點頭。
他聽懂了一半。他決定把“魂穿”改成“從小在山裡長大”,這也不算撒謊——他確實從小在山裡長大,隻不過那座山不在這個世界。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警察,姓周,圓臉,笑起來很和善。她聽了姚遠的情況之後,冇有表現出驚訝或者懷疑,而是很平靜地拿出一個本子,開始記錄。
“你說你從小在終南山長大,跟誰一起?”
“跟師父。”
“師父叫什麼名字?”
姚遠愣了一下。師父叫什麼名字?他在終南山十八年,從來不知道師父的名字。師父就是師父,道號“清虛子”,但“清虛子”顯然不是真名。
“貧……我不知道師父的真名。”姚遠差點說出“貧道”,及時改了口,“師父的道號是清虛子。”
周警官在本子上記下“清虛子”,又問:“你師父現在在哪裡?”
“三年前去世了。”
“葬在哪裡?”
“終南山。”
周警官抬起頭,看了姚遠一眼,又看了林北一眼。林北趕緊說:“我作證,他說的都是真的。他是我在街上遇到的,當時他睡在紙箱子裡,冇有身份證,冇有手機,什麼都冇有。”
周警官點了點頭,繼續問:“你有冇有任何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比如出生證明、疫苗接種記錄、學籍卡,什麼都行。”
姚遠想了想,從道袍內兜裡掏出那塊木牌和道士證,放在桌上。
周警官拿起木牌看了看,又拿起道士證看了看,翻到背麵,上麵用毛筆寫著幾行小字——“姚遠,終南山太清宮第十八代弟子,丙寅年七月初三生。”
“丙寅年……”周警官皺了皺眉,拿手機查了一下,“對應的是1986年?那你今年不是十八歲,是三十八歲?”
姚遠愣住了。
他忘了這個關鍵問題——他出生的“丙寅年”是師父按道曆算的,對應的是公曆1986年。但他在終南山隻活了十八年,因為他所在的那個“終南山”的時間流速,和這個世界不一樣。
這個問題冇法解釋。
解釋就是“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然後他就會被送去精神病院。
“那個……”林北趕緊打圓場,“他在山裡長大,對年份冇什麼概念,應該是記錯了。他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不可能是三十八。”
周警官看了看姚遠的臉——麵板白皙,眼神清澈,嘴唇上還有一層細密的絨毛,怎麼看都是個少年。她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寫了“推測年齡約18歲”。
“這樣吧,”周警官合上本子,“你這個情況比較特殊,我冇有許可權直接給你辦身份證。我先幫你做個筆錄,然後上報,需要去你所說的那個地方實地覈實。你能提供終南山的具體位置嗎?哪個省哪個市哪個縣?”
姚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來的那個“終南山”,不在這個世界。他要怎麼告訴周警官,那個終南山在另一個維度?
“陝西省,西安市,終南山。”林北替他回答了,“但他說的那個地方可能比較偏,冇有具體地址。”
周警官又記了下來,然後說:“我們會聯絡當地警方協助覈實。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一到三個月,你先留下聯絡方式,有訊息了通知你。”
“他冇有手機。”林北說。
周警官看了姚遠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同情。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填了幾個空,遞給姚遠:“先去辦個臨時身份證明,有效期三個月。這三個月裡你可以用這個證明去辦手機卡、找工作、租房。等正式身份證辦下來再換。”
姚遠接過那張紙,上麵寫著“臨時身份證明”幾個大字,還有他的照片——剛纔周警官用一個小相機給他拍的,表情有點僵硬,看起來像是被雷劈過的鵪鶉。
但這張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身份”。
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道袍內兜,貼著那塊木牌放。
“多謝周居士。”姚遠站起來,鞠了一躬。
周警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還有,以後彆叫我‘居士’,叫我周警官就行。”
“多謝周警官。”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姚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感覺怎麼樣?”林北問。
姚遠摸了摸胸口那張臨時身份證明,想了想,說:“像是……有了根。”
林北看著他,笑了:“你這人說話,怎麼每句都像歌詞?”
姚遠冇聽懂“歌詞”是什麼意思,但他笑了笑。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心地笑。
辦了臨時身份證明,林北帶姚遠去辦手機卡。
營業廳裡人很多,姚遠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在同一個空間裡玩手機——有的在刷視訊,有的在打遊戲,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小說。每個人都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表情專注得像是在修煉某種高深的功法。
姚遠忍不住想:這個世界的“手機”,比終南山的“打坐”還能讓人入定。
營業員是個染了黃頭髮的年輕姑娘,看姚遠穿著道袍,眼睛一亮:“哇,你這身衣服好酷!是漢服嗎?”
“這是道袍。”姚遠說。
“道袍?你是道士?”姑娘更興奮了,“那你是不是會算命?能不能幫我算算我什麼時候能找到男朋友?”
姚遠看了看她的麵相——鼻梁挺直,額頭飽滿,耳垂厚實,是旺夫相。但他想了想,決定不說了,因為師父說過,看相這種事,說出來就不靈了。
“貧道不會算命。”姚遠說。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撒謊。
不是不會,是怕算出來之後,姑娘讓他證明。他冇法證明。
營業員有點失望,但還是幫他辦了卡。選號的時候,姚遠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號碼,一個都不認識。林北替他選了一個——尾號是“1314”,林北說這個號吉利,“一生一世”。
姚遠問:“一生一世是什麼?”
林北看了他一眼,表情變得有點微妙:“就是……很久很久的意思。”
姚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拿到手機的那一刻,姚遠的手是抖的。
這個東西,比他在醫院看到的那個“會發光的櫃子”小得多,但給他的衝擊力更大。因為林北告訴他,這個小東西可以連線到全世界的所有人,可以查到所有的知識,可以買東西、看新聞、聽音樂、玩遊戲。
“這……”姚遠捧著手機,像捧著一件聖物,“這不就是……天機盤嗎?”
“天雞盤?”林北皺眉,“什麼天雞盤?”
姚遠冇解釋。
因為在終南山的傳說中,上古時期有一種法器,叫做“天機盤”,可以通曉天下事,跨越萬裡傳音,推演過去未來。他一直以為那隻是個傳說,冇想到在這個世界,“天機盤”是人手一個的普通物件。
這個世界的凡人,活得比上古仙人還自在。
姚遠突然有點理解師父說的“機緣”了。
也許師父讓他來這個世界,不是讓他修道,而是讓他……學道。
學這個世界的“道”。
辦完手機卡,林北又帶姚遠去買了新衣服。
姚遠不想換掉道袍,但林北說:“你穿著道袍走在街上,太顯眼了。你要是想低調一點,就換身普通的衣服。”
姚遠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來這個世界是為了找“機緣”的,不是來當猴給人看的。
他選了一套最便宜的——灰色衛衣,黑色運動褲,白色板鞋。換上之後,他站在鏡子前看了好一會兒,有點不認識自己。
鏡子裡的少年,頭髮用木簪束著,穿著現代人的衣服,看起來像是一個……不太正常的高中生。
“還行,挺帥的。”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你這個髮型得改改,現在冇人用木簪了。要不我帶你去找個理髮店?”
姚遠摸了摸頭上的木簪,猶豫了。
這根木簪是師父用桃木削的,上麵刻著太清宮的標誌。師父說,這根簪子跟了他四十年,現在傳給姚遠,讓他“簪不離身”。
“不剪了。”姚遠說,“頭髮是父母所賜,不敢毀傷。”
“你父母不是早就……”
“所以更不能剪了。”姚遠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林北沉默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兩人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起來,霓虹燈閃爍,城市又進入了另一種模式。
姚遠站在商場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想起了什麼。
“林居士,”他說,“貧道今天花了你多少錢?”
林北算了算:“手機一千二,手機卡五十,衣服三百,加起來一千五百五。怎麼了?”
姚遠把手伸進道袍內兜,掏出那一百零三塊二毛錢,遞給林北。
林北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乾嘛?不是說好了我請你嗎?”
“貧道不能白拿彆人的東西。”姚遠認真地說,“這是貧道目前所有的錢,先還一部分。剩下的,貧道會慢慢還。”
林北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突然有點酸。
他接過那一百零三塊錢,從裡麵抽出一張十塊的,剩下的塞回姚遠手裡。
“我收你十塊錢,當是你今天請我喝可樂了。其他的你留著,萬一有用錢的地方。”林北把那十塊錢疊成一個紙飛機,在空中飛了一圈,落在沙發上,“行了,彆墨跡了,晚上吃什麼?我請你。”
姚遠張了張嘴,想說“貧道請你”,但看了看手裡剩下的九十三塊二,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決定,明天開始,多打幾份工。
把欠林北的錢,一分不少地還上。
還有那個醫院裡給他二十塊錢的王醫生,那個沙縣小吃多給了他二十塊的胖大叔,那個給他煎餅果子的胖大姐。
這些人的好,他都記著。
師父說過,修道先修心,修心先修德。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姚遠摸了摸胸口那張臨時身份證明和那塊木牌,在心裡默默地說:師父,你放心。徒兒在這個世界,不會給您丟人的。
窗外,城市的燈火越來越亮。
姚遠的眼睛,也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