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貧道與妖鏡------------------------------------------，二十四歲，是一家短視訊公司的編導。，公司下午的選題會開得他腦仁疼，他想出來透透氣。結果在十字路口碰上了姚遠，一個穿著灰色道袍、腰間掛著木牌、頭髮用木簪子束著的少年，正仰著頭對著LED大螢幕發呆，嘴裡唸唸有詞。，什麼怪人都見過，但像姚遠這種“怪得渾然天成、不像是演的”的，還真是頭一回。，又請他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半小時，聊了一堆有的冇的。越聊越覺得這個“道士”有意思——不是那種在網上看幾篇修道文章就自稱“道長”的偽修行者，而是真的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世界觀，雖然這個世界觀和現實世界完全對不上。“此物無油無蠟卻能發光，必定是嵌了夜明珠”，指著共享單車說“這些鐵馬為何隨意丟放，難道不怕被人偷走”，指著紅綠燈說“紅綠交替，莫非是在傳遞某種密文”。，但也記下了不少素材。“姚遠，你有冇有手機？”林北問。“手雞？”姚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雞是何物？雞不應該在地上走嗎？”，然後笑得趴在長椅上捶座位：“不是雞，是手機！就是這個——”他掏出自己的手機，在姚遠麵前晃了晃。、發光的、上麵顯示著各種圖案的長方形，瞳孔猛地一縮。“會發光的櫃子”嗎？隻不過眼前這個更小，小到能握在手心裡。“此物……”姚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手機螢幕，螢幕亮了，他嚇得縮回手，“此物有靈性！它會發光！”“這不是靈性，這是OLED螢幕。”林北解鎖手機，開啟相機，把螢幕對準姚遠，“看，你上鏡了。”，灰色道袍，木簪束髮，麵容清秀但帶著幾分茫然。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扭頭看向身後——身後什麼都冇有。，螢幕裡的“他”也跟著扭頭。
“妖妖妖——妖怪！”姚遠蹭地站起來，差點把長椅帶翻，“此物能攝人魂魄！”
林北笑得手機都拿不穩了：“不是攝魂！是攝像頭！光學成像！你學過物理嗎？”
“貧道學過《易經》《道德經》《黃帝內經》，冇學過物理。”
林北噎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比LED大屏還亮。
“你等著，你彆走，我回去拿個東西，五分鐘就回來！”林北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來，把手裡另一杯冇喝過的咖啡塞給姚遠，“這個也給你，冰拿鐵，比剛纔那個好喝！”
姚遠捧著兩杯咖啡，站在十字路口，一臉茫然地看著林北消失在街角。
不到五分鐘，林北真的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包，包裡裝著一台單反相機和一個穩定器。
“來，姚遠，你站好，彆動，看我這裡。”林北舉起相機。
姚遠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想起了剛纔手機裡“攝魂”的恐怖經曆，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雙手在身前畫了一個太極——這是師父教的護身法訣，雖然冇有法力，但動作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
“哎哎哎，彆動！這個角度絕了！”林北哢哢按了幾下快門，然後低頭看了看照片，滿意地點頭，“太有質感了，這個道袍的紋理，這個木簪的質感，這個背景的LED屏，古今碰撞，完美！”
姚遠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從林北的表情裡讀出了一種資訊——這個人冇有惡意，他隻是……有點瘋。
就像師父當年在山下遇到的那個說“地球是圓的”的老頭一樣。
瘋瘋的，但人不壞。
林北拍完照片，把姚遠拉到了附近一家麥當勞。
姚遠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被裡麵的冷氣、燈光、音樂和食物的氣味衝擊得頭暈目眩。他看到了很多奇形怪狀的食物——圓形的麪包夾著肉餅，細長的油炸土豆條，冒著氣泡的棕色甜水。每一種都散發出他在終南山從未聞過的香味。
“來來來，隨便點，我請客。”林北把手機遞給他，“你看看想吃什麼？”
姚遠看著手機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圖片和文字，感覺腦袋要炸了。他猶豫了一下，指了指那個看起來最像食物的東西——一個漢堡。
“一個巨無霸，一份大薯，一杯可樂，好嘞。”林北下單的時候，姚遠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林北冇有掏出銅錢或銀子，而是把手機對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照了一下，然後“嘀”一聲，交易就完成了。
姚遠瞪大了眼睛。
這又是什麼妖術？
林北看出了他的困惑，晃了晃手機：“移動支付，懂嗎？不需要現金，掃一下就行。”
姚遠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就是隔空取物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衝擊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了。
食物端上來的時候，姚遠盯著漢堡看了好一會兒。
兩片麪包，中間夾著肉餅、生菜、芝士、酸黃瓜，用一張紙包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吃，看了看林北，林北已經三口咬掉了半個漢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姚遠學著他的樣子，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他的世界又一次被顛覆了。
肉餅的鹹香、芝士的濃鬱、酸黃瓜的清爽、麪包的柔軟，在口中混合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味道。他的眼睛不自覺地眯了起來，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聲音：“唔——”
林北看著他吃東西的表情，差點笑噴：“你吃個漢堡至於嗎？跟演《舌尖上的中國》似的。”
姚遠冇理他，繼續專注地吃。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在認真咀嚼，像是在品味某種珍貴的東西。吃完一個漢堡，他又吃了薯條，喝了可樂。可樂的氣泡在舌頭上炸開的感覺讓他渾身一激靈，眼睛瞪得溜圓。
“此水有刺！會咬舌頭！”姚遠捂著嘴，一臉驚恐。
林北徹底不行了，趴在桌上笑得直拍大腿。
吃完東西，林北開始認真地跟姚遠聊天。
他問姚遠從哪裡來，姚遠說終南山。他問姚遠有冇有身份證，姚遠搖頭。他問姚遠住在哪裡，姚遠猶豫了一下，指了指大概方向，說“一個巷子裡，有紙箱子”。
林北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十八歲，冇有身份證，冇有手機，冇有錢，連住的地方都是紙箱子。穿得破破爛爛，但眼神乾淨得像山泉水。說話古裡古怪，但邏輯清晰，不像是精神有問題。
“姚遠，你跟我說實話，”林北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被人騙了？還是從哪個山裡跑出來的？你家裡人呢？”
姚遠沉默了片刻，說：“師父三年前坐化了。貧道冇有家人。”
“坐化？”林北皺眉，“就是……去世了？”
姚遠點頭。
林北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在乾嘛——上大學，打遊戲，談戀愛，跟朋友擼串喝啤酒。而眼前這個同齡人，獨自一人流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連最基本的生存常識都冇有。
“你今晚不能睡紙箱子，”林北說，“太危險了。你知道現在外麵多少度嗎？零下兩度。你會凍死的。”
姚遠想說“貧道練過太清訣，不怕冷”，但他想了想，發現自己現在冇有法力，好像確實有點怕冷。昨天晚上他就被凍醒了好幾次，隻是冇好意思說。
“要不……”林北猶豫了一下，“你先住我那兒？我租的房子有個客廳，沙發可以睡。不收你錢，等你有錢了再說。”
姚遠抬起頭，看著林北的眼睛。
在終南山的時候，師父教過他相人之術——看一個人的眼睛，就能看出這個人的心。林北的眼睛不大，眼角有細紋，笑起來會眯成一條縫，但底色是暖的，像冬天裡的炭火。
姚遠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地整了整道袍，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林居士。貧道姚遠，日後定當報答。”
林北被他的鄭重嚇了一跳，趕緊擺手：“彆彆彆，彆叫居士，叫我小林或者北哥都行。還有，彆鞠躬了，這年頭冇人鞠躬了，你要真想謝我就握個手。”
說著，他伸出手。
姚遠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握住了林北的手。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第一次和人握手，力道冇控製好，握得林北齜牙咧嘴。
“輕點輕點輕點！你手勁也太大了吧！”
“抱歉，貧道平日練拳，手勁確實……不太小。”
“你練的什麼拳？”
“太清拳，師父教的。”
“太清拳？冇聽過。能打幾個人？”
姚遠認真想了想：“如果對方冇有法力的話，七八個應該冇問題。”
林北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笑了：“行，以後你就是我的私人保鏢了，包吃包住。”
姚遠不知道“私人保鏢”是什麼意思，但他聽到了“包吃包住”四個字，這四個字在他耳朵裡比任何道經都好聽。
林北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個老小區的頂樓，六樓，冇有電梯。
姚遠跟著他爬樓梯的時候，一直在打量樓道裡的東西——牆上貼著小廣告，拐角堆著自行車和紙箱子，每家每戶門口都鋪著不同的地墊，有的寫著“歡迎光臨”，有的畫著一隻貓。
“到了。”林北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啟，姚遠就聞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方便麪、貓砂、還有一點淡淡的黴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有一種“有人住”的踏實感。
林北的屋子不大，兩室一廳，他自己住一間，另一間堆滿了攝影器材和雜物。客廳裡有一張灰色布藝沙發，上麵扔著兩條毯子和一個變形了的抱枕。
“你就睡這兒，毯子夠厚，不會冷。廁所在那邊，廚房在那邊，冰箱裡有吃的，隨便拿。”林北一邊說一邊踢掉鞋子，光腳走進屋裡，“對了，你會用馬桶吧？”
姚遠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淩亂的、充滿生活痕跡的房間，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見過很多房子。終南山的道觀破得漏風，山下村民的土坯房又矮又暗，鎮上小旅館的房間瀰漫著一股黴味。但他從冇見過這樣的房子——有暖氣，有熱水，有柔軟的沙發，有亮堂堂的燈光，還有一個願意收留他的陌生人。
“會。”姚遠說，“馬桶……貧道會的。”
其實他不太確定，他在醫院的時候上過一次廁所，研究了好半天才弄明白怎麼沖水。但他不想讓林北覺得他什麼都不會。
林北從臥室探出頭來：“對了，明天我帶你去辦身份證。你這樣的黑戶，在這個城市活不過三天。”
“黑戶？”姚遠皺眉，“貧道不是黑戶，貧道有木牌為證。”他拍了拍腰間的木牌，上麵刻著“終南山”三個字。
林北看了一眼那塊木牌，伸手摸了摸，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這東西……看起來不像是工藝品。你在哪兒弄的？”
“師父留給貧道的。”姚遠說，“師父說這是太清宮的令牌，持此牌者可號令方圓百裡的山精野怪。”
林北沉默了兩秒：“那你號令過嗎？”
“冇有，”姚遠老實回答，“方圓百裡根本冇有山精野怪。”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這一晚，姚遠躺在沙發上，蓋著林北給的毯子，聽著窗外遠處的車聲和屋裡林北打遊戲的聲音，怎麼也睡不著。
不是因為吵，是因為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
他想起了師父。
師父臨終前說“機緣未到”，那個“機緣”難道就是來到這個世界？可是來到這個世界能乾什麼呢？冇有靈氣，修不了道，隻能洗碗掃地睡沙發，這叫哪門子機緣？
他又想起了那道紫色的閃電。
那道閃電劈下來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回去”。誰在說話？是老天爺？是師父？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存在？
“回去”是什麼意思？是讓他回到原來的世界？還是讓他……回到某種原點？
還有，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些會發光的螢幕、會跑的鐵殼子、會說話的盒子，到底是什麼原理？林北說的“物理”又是什麼？為什麼這個世界的規則和他學的陰陽五行完全不搭？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裡打轉，轉得他頭暈。
他翻了個身，麵朝沙發靠背，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太清道訣》的基礎心法。
丹田依然空空蕩蕩。
經脈依然乾涸如枯河。
但他隱約感覺到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靈氣，不是法力，而是一種微弱的、若有若無的……震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以某種特定的頻率振動，而他丹田裡的空腔，恰好能捕捉到這種振動。
太微弱了。
微弱到他分不清是真的感覺到了，還是自己太想感覺到了。
姚遠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喃喃自語：“師父，你到底想讓徒兒在這裡找到什麼？”
吊燈冇回答他。
但吊燈裡的燈泡，突然閃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快到姚遠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盯著那個燈泡看了好一會兒，燈泡冇有再閃。他搖了搖頭，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他冇注意到的是，在他翻身之後，那個燈泡又閃了一下。
而且這一次，閃光的方向不是隨機的——它對準了姚遠丹田的位置，像是一種迴應。
可惜，姚遠已經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北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從臥室出來，循著聲音走到廚房，眼前的畫麵讓他瞬間清醒了。
姚遠穿著道袍，赤著腳，站在廚房裡，麵前的灶台上放著一口鍋，鍋裡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灶台旁邊擺著三個碗，碗裡已經盛好了——是粥。
但這不是普通的粥。
林北湊近一看，粥的顏色發黑，裡麵漂浮著一些他不認識的東西——有的像樹皮，有的像草根，有的像某種乾枯的花朵，整個廚房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
“你……你在乾嘛？”林北的聲音都變了。
姚遠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認真得像在做實驗：“貧道在煮粥。昨日貧道在林居士的櫃子裡發現了一些藥材——枸杞、當歸、黃芪、黨蔘，還有一些貧道也不認識的草葉。貧道將它們按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則入粥，此粥有補氣養血、安神定誌之效。”
林北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媽寄來燉湯的藥材，貴得很”，但看著姚遠那一臉“我在為你做好事”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那個……你放了哪些？”
“枸杞一把，當歸兩根，黃芪一小把，黨蔘三根，還有這個——”姚遠從灶台上拿起一個紅色的塑料瓶子，上麵寫著“十三香”。
林北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往粥裡放了十三香？？”
“貧道嚐了一點，此物辛香濃鬱，能行氣活血，與當歸黃芪相得益彰。”
林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從今天開始，把廚房鎖上。
但他低頭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粥，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味道……怎麼說呢。
像是中藥燉的稀飯，又加了五香粉。
不難喝，但也絕對不好喝。
林北放下碗，看著姚遠，認真地說：“姚遠，從今天開始，我教你用手機、上網、點外賣。你答應我一件事——在我教會你之前，你彆碰廚房了，行嗎？”
姚遠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去辦身份證。今天是個大日子，你知道嗎？”
姚遠搖頭。
“今天，是你在這個世界正式擁有身份的第一天。”林北笑了，“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個黑戶了。”
姚遠不太懂“黑戶”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擁有身份”四個字。
他摸了摸腰間的木牌，心裡想：貧道本來就是有身份的人。太清宮第十八代弟子，姚遠。
不過他冇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太清宮弟子”這個身份，大概還不如一張小小的卡片有用。
他端起那碗黑乎乎的粥，認真地喝了一口。
味道確實不太好。
但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廚房裡，用自己的雙手，做出來的第一頓飯。
苦是苦了點，但心裡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