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臉蛋上，寫滿了大大的問號。
“啊欸——！！”阿吉娜的尾音陡然拔高三個調，“為什麼呀——？！”
我是誰？我在哪？我聽到了啥？
她的小腦瓜子徹底宕機了。剛纔不還是溫馨童話嗎？怎麼畫風突變科幻片了？還有外星人？
“這是機械降神！爸爸耍賴皮！”她氣鼓鼓地跺了跺腳。
“有嗎？”
阮望笑得肩膀直抖。
“我覺得挺合理呀！當年我聽這故事時，結局比這還離譜，根本猜不到！”
阿吉娜瞪圓了紅寶石般的眼睛：“所以……這結局是爸爸現編的？！爸爸犯規！”
“誰讓阿吉娜這麼聰明呢？”阮望哈哈大笑，見少女撅起能掛油瓶的小嘴，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發頂。
“騙你的啦，目前為止，故事就是這樣的。”
“欸？還有後續？！”阿吉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是期待。
阮望點點頭，他當然不會心血來潮講個沒頭沒尾的童話。
略微整理思緒後，他緩緩道出續篇：
“身在愛中卻不自知的公主，在外星人眼裏和醜陋的蟲子沒兩樣。他拒絕了公主的示愛，反而用鎖鏈把她捆了起來。曾經高貴的公主，成了外星人統治王國的工具。日復一日的折磨讓她傷痕纍纍，卻始終得不到夢寐以求的‘真愛’。”
“終於有一天，在外星人的又一次虐待中，公主美麗的臉龐被烙下焦痕——她不再完美了。心灰意冷的她逃出牢籠，回到故土，卻發現人們依然愛著她毀損的容顏，愛意絲毫未減。那一刻她才明白，哪怕是盲目的愛，她也是被真切愛著的——反倒是她自己，麵對洶湧的愛意隻知索取，成了最不配被愛的人。”
“後來，醒悟的公主奮發圖強，成為受人愛戴的女王，率領反抗軍擊潰了外星入侵者，最終踏上了征服星辰大海的征途！”
故事落幕，阮望含笑看向唯一的聽眾。
阿吉娜還沉浸在故事裏，小臉獃獃的。各種思緒在她腦子裏打架，好像抓住了什麼，又好像哪裏堵著。
“可是爸爸，”她抿了抿唇，問出心中困惑，“即便隻有…被迷惑、不真實的愛，那位公主也滿足了嗎？她想要的明明……明明是‘真實的愛’呀。”
聽到這個問題，阮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能問出這個，說明小傢夥已經摸到故事的核心了。
“為什麼不算呢？愛還要分高低貴賤嗎？”阮望語重心長地道，“愛是付出，不是索取——隻知索取卻毫無自覺的人，又怎麼懂得去‘愛’呢？”
“……”
阿吉娜沉默片刻，追問道：“就算公主從沒主動要過什麼，都是別人的一廂情願，她也必須予以回報嗎？”
“不是‘必須’哦，阿吉娜，”阮望的聲音柔和似水，“我們可以選擇不接受別人的愛，但既然受了恩惠，就該報答——哪怕隻是一個簡單的回應。”
阿吉娜垂下眼簾，陷入沉思。
知恩圖報，聽起來簡單的道理，卻是構築在道德良知之上的高樓大廈，也是她從未考慮過的交往方式。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她。”少女抬起小臉，眼神像迷路的小鹿。
阮望莞爾一笑，再次揉了揉她細軟的髮絲：
“那就對她說聲‘謝謝’吧。”
“這樣……就可以了？”
“我覺得足夠了。”阮望肯定道。
阿吉娜怔怔出神片刻，小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明悟。
她懵懂地點點頭，伸出雙手，像捧起易碎的珍寶，輕輕接過阮望掌心那團溫暖的靈魂光芒。她將它貼在胸前，閉上眼，用輕如羽毛的聲音呢喃：
“謝謝你，阿吉娜。嗯……我找到他了，謝謝。”
“……”
靈魂的光芒微微閃爍，無言中流淌著欣慰。
道謝之後，阿吉娜感覺心頭的重擔輕了許多，她好像……有點明白爸爸話裡的意思了。
阮望重新接過光團，指尖流轉幾道蘇生法術的金芒，輕輕打了個響指——砰！結晶層堅固的空間應聲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將靈魂溫柔地吞沒、送走。
不出意外的話，它會回到孵化層，回到阿吉娜本尊的身體裏。
“好啦，該走啦~”
阮望從鞦韆上站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朝少女伸出手——
“今天哭鼻子的事兒，回去可別跟阿潔莉卡告狀哦，”他眨眨眼，“不然她又該唸叨我是欺負女兒的壞爸爸了。”
“我……我才沒哭呢！”少女臉頰微紅，嘟囔著反駁。
“對對對！就這麼說！”阮望一本正經地點頭。
溫軟的小手落入掌心，大手牽小手，兩人並肩走出巨樹濃蔭的庇護。
操場上孩童的喧鬧依舊，但此刻聽在阿吉娜耳中，卻不再覺得刺耳。
每當有孩子的目光被他們吸引，她都會不自覺地翹起嘴角，像隻驕傲的小貓，炫耀般將阮望的手攥得更緊。
阮望自然沒留意到少女這點小心思。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阿吉娜，你是‘孽種’吧？”
“對呀，”阿吉娜毫不避諱，反而歪頭問道，“怎麼啦？爸爸不喜歡孽種嗎？”
阮望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沉吟道：“唔…有點在意。畢竟孽種算是人造混沌生命吧？永恆之月這個大麻煩，我還沒想好怎麼妥善處理呢。”
“阿吉娜和那些混沌生命纔不一樣！”少女立刻鼓起腮幫子，“隻要給我一個靈魂，我也能變成人類的！”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愣住了——吞噬靈魂？那不就…就和混沌生命沒區別了嘛！
“不、不是的！我…”她急得小臉通紅，慌忙擺手解釋。
“沒關係。”
阮望噗嗤笑出聲，捏了捏她緊張到發涼的小手，暖意順著指尖傳遞過去。
“我相信，咱們家阿吉娜和那些隻有本能的混沌生命不一樣，是個善良的好孩子，”他溫聲道，“而且啊，就算是純正的混沌生命，我也見過和人類和睦相處的例子呢。”
他指的自然是珈藍星那些進化成伴生靈的喪屍。
“我就是好奇，你的真名（種類）是什麼？”
“真…真名？”少女一怔。
眾所周知，“孽種”是個統稱，其下分三百多類，對應三百多種靈性的混沌異變體，譬如憤怒、情慾、悲傷、嫉妒……
那麼，阿吉娜代表的，是哪一種靈性呢？
“我…我是……”阿吉娜極為緩慢地張開嘴，小臉皺成一團，滿是糾結。
阮望看出她的為難，雖然心生詫異，卻立刻溫聲安撫：“沒事沒事，我就隨口一問，別勉強。”
“嗚…”少女低下頭。
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吶：“對不起呀，爸爸……我不能把真名告訴你，這是作弊。”
“作弊？”阮望眉梢一挑，“意思是，這題該由我來解？”
“嗯！”阿吉娜用力點頭！
阮望鬆開牽著少女的手，轉而輕輕落在她頭頂揉了揉：“那我現在能答題嗎？”
阿吉娜沒說話，但眼神裡的肯定就是答案。
“答對了有獎勵嗎？”阮望笑問。
“有的！”阿吉娜斬釘截鐵。
阿吉娜的反應完全在阮望意料之中。
果然，此行進入永恆之月，最關鍵的線索早就送到自己身邊了。唯一讓他琢磨不透的，是少女口中的“獎勵”。
如果洪遠留下的課題僅僅是解開阿吉娜的真名，阮望有十足把握當場通關。
但——
“阿吉娜，”他微微蹲下身，視線與少女齊平，目光澄澈，“不許騙人，你希望我現在就答題嗎？”
“……”
阿吉娜抿緊了唇瓣，細長的眉毛擰成了小小的結，像被風吹皺的水麵。
一切盡在不言中。
“開個玩笑~”阮望展顏一笑，重新牽起她的手，“這個答案嘛……我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嗯。”少女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小指頭悄悄勾緊了阮望的手指。
暮色漸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牽著手，慢慢融進金色的黃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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