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望並不介意多養個“女兒”，無非桌上加雙筷子的事，星火和哀歌應該不會有意見，隻有希斯卡娜那邊可能需要費點口舌解釋。
真正讓他心裏打鼓的，是他自己，能否勝任“父親”這個角色。
擺渡人十項全能，卻並非無所不能，至少在為人父母這方麵，阮望的履歷乾淨得能反光。
帶孩子是門技術活，教孩子更是難上加難。阮望不缺耐心，可他的溫柔與阿潔莉卡那種水一樣的細膩不同，要多了幾分沉重。
所以他不禁琢磨，要不…把“女兒”換成“妹妹”？反正對阿吉娜而言，兩樣好像都沒差。
但阿吉娜顯然不這麼想。
“我…我真的隻有三歲哦？”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淚痕，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水光瀲灧，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望向阮望：“阮望大人，可以……收養我嗎？”
“三歲？”阮望下意識撓了撓後腦勺，直覺告訴他，阿吉娜不像在撒謊。
那就沒辦法了，畢竟三歲的“女兒”正好，三歲的“妹妹”鬼見愁。
阮望隻能妥協，認下了這個便宜養女。
“好耶……我…嗚……”
阿吉娜先是破涕為笑，嘴角剛揚起來，眼淚又像斷線的珠子滾落。隻是這一次，淚水中沒了苦澀的鹹味。
“好啦好啦，”阮望沖她眨眨眼，大手又覆上她柔軟的發頂，輕輕揉了揉，“我的女兒怎麼會是個小哭包呢？”
“嗯…我…我…忍不住……”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嘎吱，嘎吱。
兩架鞦韆保持著同步的韻律，慢悠悠地搖晃。這是阿吉娜卸下所有偽裝後，父女間第一次真正的坦誠相待。
“所以，‘阿吉娜’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是從別人那兒…借來的？”阮望的聲音隨著鞦韆的節奏輕輕晃蕩。
“嗯。”少女坦蕩地點點頭，沒有絲毫隱瞞，“是一位‘朋友’給我的，連帶著她的靈魂，一起打包送我了。”
她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了有些令人驚悚的話。
“靈魂也能送？”阮望眉毛一挑，這還真是活久見。
“當然啦~”阿吉娜眉眼彎彎，帶著點小得意，“所以我剛見到爸爸的時候，說自己是寰宇聯盟的科學家，那可不是撒謊哦！”
她擁有的特殊能力，可以通過吸收他人的靈魂，徹底“篡奪”對方的身份與存在。一旦成功，即便是對方最親近的人站在麵前，也隻會認定她就是“阿吉娜”本人。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對永恆之月的種種設計如數家珍，才能繞過層層森嚴的封鎖，最終站到阮望麵前。
將前因後果一股腦倒出來後，阿吉娜正為自己的機智操作暗自得意，小腦袋一歪，卻發現阮望微蹙著眉頭。
“怎…怎麼了，爸爸？”她心裏咯噔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爸爸是不喜歡這個名字嗎？我……我可以換掉的！”
她的語氣裏帶著點慌亂。
“不是的，阿吉娜。”阮望搖搖頭。
名字隻是個代號，叫什麼都行，讓他皺眉的，是另一件事。
“阿吉娜，被你拿走靈魂的那位‘朋友’，現在怎麼樣了？”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靈魂可不是能隨便送人的東西。既然是‘朋友’，你也該考慮考慮她的處境，不是嗎？”
“唔……”阿吉娜歪著腦袋，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當然明白阮望的意思。拿走靈魂，不就等於要了人家的命嗎？對“朋友”幹這種事，聽起來確實不太對勁。
“可是爸爸，那個人…其實不是我的朋友哦。”
她的小臉皺成一團，抿了抿唇，認真解釋道：“她總是把我關在冷冰冰的罐子裏，後來隻是被我的能力迷惑了，才變得乖乖聽話的啦。”
在阿吉娜的認知裡，既然自己選擇了站在阮望這邊，那麼寰宇聯盟自然就是敵人。利用敵人、甚至消滅敵人，那不是天經地義嗎？有什麼好猶豫的？
“但是阿吉娜，”阮望的聲音依舊平穩，“即便立場不同，她並沒有真正傷害你，對不對？反而，她幫了你。”
“不對不對！”
少女用力搖了搖頭，急急辯解。
“那是因為我用能力迷惑了她！她才會幫我的！”
在她的邏輯裡，那位阿吉娜本尊並非出於本心釋放她，隻是被扭曲的“虛假友情”操控了而已，這樣的“幫助”，自己為什麼要念她的好？
阮望理解她的想法，正如理解她誕生於混沌的生存本能。
他放緩語速，循循善誘：“可無論她的好意是否源自本心，她幫了你這個事實，是真實存在的呀。難道因為這份善意是欺騙得來的，它就毫無價值了嗎？”
阿吉娜的眼神依然帶著懵懂。阮望這番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固有的思維湖泊，激起陣陣漣漪，卻未能徹底改變流向。
短暫的沉默後，她做出了選擇——無條件相信爸爸。
“嗯！”她重重地點了下頭，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她將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的腦袋上——微微一用力，竟從中攝出了一團無形無質、散發著微弱波動的透明光團！
就在靈魂離體的剎那，籠罩在阿吉娜身上“人類”氣息，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即便外貌依舊，整個人的“質感”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感”撲麵而來，彷彿坐在那裏的，不再是剛才那個帶著溫度的少女，而是一尊精緻卻空寂的琉璃人偶。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團靈魂光暈，仰起小臉望著阮望，嘴角彎起一個討好的弧度：“我會把她的靈魂還回去，這樣……可以嗎？”
在阮望敏銳的靈知感應中，此刻的阿吉娜，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然而，他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從容地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少女遞來的那團靈魂光暈，動作輕柔得像在捧起一片羽毛。
“阿吉娜，”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催眠般的悠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宇宙深處有一顆非常特別的星球。星球的王國裡，誕生了一位舉世無雙的美麗公主。她有著彩虹般絢爛的柔順長發，肌膚像白瓷一樣細膩無瑕，眼睛如同鑽石般熠熠生輝，嘴唇比清晨帶著露珠的桃花瓣還要嬌嫩芬芳，嗓音比森林裏的百靈鳥還要婉轉動聽……她身上彷彿帶著神奇的魔力，任何人隻要看她一眼，就會無可救藥地愛上她，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的裙下，為她獻上一切。”
“人們為她建造了高聳入雲的城堡，為她編織了綴滿星辰的華服，獻上無窮無盡的讚美與愛慕……她一笑，整個世界都充滿陽光，她一哭，連天空都會落下悲傷的雨滴。”
“可是啊，這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卻一點都不快樂。她厭倦了被追捧，厭倦了那些海市蜃樓般的迷戀，她渴望得到一樣東西——‘真實的愛’。”
“可是，何為‘真實的愛’呢？公主她翻遍了所有的童話書，問遍了王國的每一個人，卻始終得不到答案；她翻過高山、淌過河流、穿過鄉間和大街小巷，也始終找不到‘愛’的蹤跡。”
“直到有一天……”
阮望故意拖長了尾音，停頓下來，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後麵呢？”阿吉娜聽得入神，紅寶石般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充滿了孩童般的好奇。
阮望雙腳踩穩地麵，鞦韆停了下來，他側過身，含笑看著阿吉娜：“你覺得呢？如果是你來寫這個故事，後麵會怎麼發展？”
“我來寫？”少女驚訝地指了指自己，隨即興緻勃勃地撅起小嘴，小腦袋裏飛快閃過各種童話模板。
很快，一個經典劇本的靈感就成型了：
“我猜呀——直到有一天，公主突然失去了她美麗的魔法，變得又老又醜！曾經喜歡她的人們幡然醒悟，立刻翻臉不認人，將她趕出了王宮！可憐的公主流落街頭，受盡了欺淩和苦難，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遇到了一位來自邊遠村莊的年輕農夫。”
“農夫雖然貧窮，心地卻無比善良，他完全不嫌棄公主的醜陋，不僅收留了她，還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關心她……公主終於在這份毫無保留的善意中，找到了夢寐以求的‘真正的愛’！兩人喜結連理，後來奇蹟發生了，公主又恢復了往日的美麗，帶著她心愛的丈夫回到王國，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講完自己構思的完美結局，她揚起小臉，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阮望。
阮望伸出手，再次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笑容溫和：“嗯~寫得不錯，標準的童話式結局，溫暖又正能量，很適合講給小朋友聽。”
“那…那故事原本是怎麼樣的呢？”阿吉娜迫不及待地追問。
阮望眯起眼睛，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加深了：“原本啊…”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慢悠悠地揭曉答案：
“公主苦苦追尋‘愛’的蹤跡，直到有一天……一艘宇宙飛船自天外而來，降落在了星球上。因為生殖隔離，公主那迷倒眾生的美麗魔法對外星人無效。於是，當外星人將黑洞洞的槍口從她的腦門上挪開時，這位公主殿下就一廂情願地認定，對方‘不殺的仁慈’便是她苦苦追尋的‘真正的愛’，從此對外星人死心塌地！”
“外星人煩不勝煩，望著公主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又瞅瞅她身後那群狂熱的無腦追隨者，終於忍無可忍，罵了一句——傻*。”
阿吉娜：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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