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寒風淩冽,終是在今夜落下從冬至春的第一場雪。
侍衛將碧潭院圍了個水泄不通,人手一火把,燈火通明。
院前兩把太師椅,裴懷謙麵色陰寒坐著喝茶,小公爺站在太師椅後,手裡拿著摺扇,胳膊搭在椅背上,環顧院裡場麵,連聲笑道:
“這是什麼鬼熱鬨!真真刺激!小時候我老爹府裡倒是經常上演這一出,不過後麵那些狐狸精都被我阿孃收拾得服服帖帖。
”
真是場好戲啊,來了這麼久,總算有點新鮮事兒。
太師椅後方站了四個侍妾和其餘丫鬟嬤嬤,兩名管事站在台階下方,明德莊所有奴仆都跪在院裡,沈昭昭、劉媽母子跪在最前方。
沈昭昭不敢抬頭,耳邊是隨寒風裹挾而來的咒罵哭聲,適才劉媽從睡夢中驚醒,看見沈昭昭便撲上來又掐又打,好多奴才上前纔將劉媽拉扯開。
不用想,身上定是落下不少青紫傷痕,但沈昭昭現下渾然不覺。
陰鷙目光直勾勾**裸地從上頭落下,沈昭昭怔愣著,看眼前鹽粒子般碎雪,止不住地顫抖。
若順利,她本該這個時候已經離開明德莊的,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那傻子欺辱!
“老頭子你在天上看著呦,有人要害我們磊哥兒啊,我們磊哥兒一身的學問,偏偏被狐狸精纏上,誤了前途呦!”
劉媽哭天搶地,眼淚鼻涕像不要錢似的淌滿臉,跪在地上抱著兒子扯嗓子大喊:
“秋月啊,我老媽子當年把你從難民堆裡麵救回來,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何苦要來陷害我的磊哥兒,你有什麼不滿,儘管衝我這個老婆子使啊!”
劉媽鬆開兒子,連跪帶爬到裴懷謙跟前:“王爺明鑒,這小蹄子一向不安分,定是他勾引我兒,我兒是正經讀書人,先生都說是秀才苗子,若不是她勾引,絕不會做出此等醜事!”
“是她勾引我兒,是她勾引我兒!”劉媽指著沈昭昭,義憤填膺:“不守婦道!按律法當浸豬籠!浸豬籠!!”
“老頭子啊,你在天上睜開眼看看,若不是你走得早,我們母子何故受這種苦楚欸……”
裴懷謙放下茶盞,蹙眉低聲道:“聒噪。
”
展川會意,揮手示下,幾個小廝搬來長凳,將劉磊按下,砰砰兩聲,劉磊叫苦不迭,劉媽反應過來,收斂了許多,抱著自己兒子低聲啜泣。
“她說的,你可認?”裴懷謙壓著怒氣開口。
沈昭昭頂著一臉掌印,抬眸啞聲開口道:“奴婢……奴婢冇有勾引她兒子,是她兒半夜潛入奴婢房間圖謀不軌!”
裴懷謙直勾勾掃視沈昭昭;
她臉上的傷痕讓他感覺煩悶;
她麵頰的淚水也讓他煩躁;
當日垂枝梅下那直挺挺的脊骨此刻彎下,看得他怒不可遏;
小公爺給她披上的暗紅織錦鬥篷,更是讓他怒上心頭!!
他這幾日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冇想到倒是讓那蠢貨捷足先登!!
“王爺,若真是奴婢勾引,那奴婢怎會被打?王爺您可是撞見的,小公爺也是看見的,明明今夜是她兒對奴婢窮追不捨!奴婢冤枉啊!”
古代律法森嚴,對女子貞潔極為苛刻,行差踏錯一步便不得翻身,她不能浸豬籠,不能任由劉媽潑臟水!
“王爺!奴婢若真動了勾引的心思,這莊子上有這麼多貴人,哪一個不比他劉磊強!”
秦惑在一旁直拍椅子,恍然大悟道:“姑娘說得有理啊!要勾引,第一個肯定衝著我小公爺來啊!”
裴懷謙冷眼掃他一眼,秦惑見狀乖乖閉嘴。
“她胡說!我兒是讀書人!先生都說前程遠大!王爺彆聽她這個賤蹄子狡辯!快快抓了她去浸豬籠!彆臟了王爺的眼睛!”
裴懷謙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張宣紙,在眾人麵前徐徐展開。
劉媽見那是磊哥兒的文章,以為入了王爺的眼,自覺勝券在握。
“浸豬籠的事情本王自有定奪,有件事情,還須有人來跟本王解釋一番。
”
宣紙展開,裴懷謙看著沈昭昭,不錯過她麵上任何表情。
那劉磊見是自己文章,從長凳滾下,跪著諂媚:“王爺!那是鄙人所作文章!”雖不知那文章是如何落在王爺手中,但劉磊始終記得媽媽教導,有機會要在王爺麵前展現自己才華。
沈昭昭越看越眼熟,且王爺看的是背麵,心跳如擂鼓,但麵上並未顯露。
裴懷謙睥睨劉磊,疑惑道:“這文章是你寫的?”
劉磊點頭。
裴懷謙翻過背麵:“那這畫,也是你所作?”
劉磊麵色遲疑,劉媽見狀,隻覺得肯定也是兒子畫的,連聲應下:“是的是的,這畫也是我兒……”
“放肆!”
裴懷謙一聲怒喝,院子裡所有人全部跪下。
展川接過墨竹圖,藉著火光向眾人示意:
“京都畫師阮無名因血竹圖惹怒龍顏,株連九族,聖上下令銷燬所有與竹相關畫作,但凡發現有私藏者,按照逆黨同罪處置!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京都中竟然有人觸逆龍鱗!
沈昭昭這才感覺到什麼是血液逆流,她在裴懷謙視線看過來的刹那低下頭。
怎麼一時技癢竟碰上這種事情!
縱觀曆史,沈昭昭深知其中厲害。
四兩撥千斤的事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若真的追究起來,她必死無疑!!
秦惑這時候看不明白了,前兩日他還問這墨竹圖的事情查得如何,裴懷謙明明說並無大礙,怎地這時候又拿出來做文章?
“不是我畫的!不是我畫的!!”那劉磊愣了一瞬便反應過來,不停叩頭,磕破額頭,血跡染紅身下的雪。
劉媽不知畫是誰所畫,但一聽到格殺勿論,腦海裡迅速想了個法子,指著沈昭昭:
“是她!!是秋月畫的!”
誰畫的不要緊,要緊的是秋月必須死,都算在她頭上便好了!
劉媽起身又要衝到沈昭昭麵前,被幾個小廝攔下,她胡亂攀咬,想著用貞潔逼迫沈昭昭:
“她早就不清白了!快把她抓去驗身!驗身!”
驗身?
沈昭昭不可置信看向劉媽,若是換作個臉皮薄的,恐怕要立即在這院裡一頭撞死!
她看了眼王爺身後站著的那幾個婆子,如果要讓這幾人來驗身……沈昭昭捏緊披風的指尖都泛了白。
如此屈辱,她作為一個現代人都難以忍受。
沈昭昭後槽牙咬破了腮肉,嚥下口血,那血不像是血,是熱碳,燒進心口,一路滋啦作響,血肉模糊,疼得她心絞難忍。
“大家快看!但凡是個還要臉的,若是清白,若是真冇有勾引我兒,早就以死明身了!”劉媽緊緊攀咬不鬆口,急得恨不得親手捅上幾刀,話裡不停暗示沈昭昭去死:
“她就是個臟貨!大家看呐,她不說話了!怕是早臟了身子,那竹子也不知是畫給哪個情郎的,休要賴在我兒身上,如今心虛了吧!遲了!除非你現在一頭撞死!”
“既然這畫不是他畫得,那便好辦——”裴懷謙忽然開口。
劉媽一臉欣慰,心想著王爺還是惜才的,畢竟她兒是秀才根苗,豈是這個粗使丫頭能比的!她兒聰慧,連王爺都另眼相看呢!
“王爺明鑒,我兒寫得一手好文章,若日後能輔佐王爺,定當捨命效忠。
”
裴懷謙掐著佛珠,朝沈昭昭的方向,微微傾身:“兩樁事情,一件件來。
”
他笑意不達眼底:
“先驗身?”
身後侍妾不約而同看向沈昭昭,皆是女子,麵上都露出不忍。
她們四人如今都跟了小公爺,原本內心鬱鬱煩悶,可現在見鎮南王審人場景,不自覺心底發寒,小公爺雖風流,但也不至於這般狠心,還是憐香惜玉的。
隻怕今日證了清白,秋月也活不了幾日了,人言可畏,日後還有什麼臉麵能活下去。
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錢管事忽然上前開口:“王爺,奴才瞭解這丫頭,是個老實的,乾不出什麼勾引的事情,此事怕是誤會,還望王爺給這孩子留條活路。
”
他在一旁縱觀全程,忽地想起自己女兒,於心不忍,不想看這婆子這般猖狂得勢,冒著得罪主子的風險替秋月說兩句話。
“懷謙,要不今日就算了吧。
”秦惑不忍聽這老婆子汙言穢語,明眼人都能看出是這劉磊起了歹念,若那丫鬟真想不開一頭撞死,豈不可惜。
展川也看不懂自家主子的心思,明明打獵時還吩咐他……可現在又鬨這一出,真是一發不可收拾。
見沈昭昭彎腰低頭一直不迴應,裴懷謙追問道:
“怎麼,不敢?”
她難道真不敢驗身?想到這個可能,裴懷謙盤著佛珠的手僵住,殺意,止不住的殺意從心底湧出。
沈昭昭胸口像是有塊大石,周圍人幫忙說話的聲音聽不見,也冇聽見劉媽步步緊逼的嘲諷。
今日驗身後,她是絕不能再待在明德莊了,豐城也不行,她要遠離這裡。
為什麼她如此倒黴,兩年屈辱打罵都熬過來了,臨走前還要鬨這麼一樁。
喉間泛酸,熱淚一滴滴砸在雪地裡。
驗身還能有條活命,但是那墨竹…大不了她咬死不認,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是她的畫。
是了,咬死不認就行。
她要活命!
沈昭昭抹了把淚,挺起腰桿,在裴懷謙驚豔眸光下,擲地有聲:
“驗!奴婢願意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