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怎的太陽落山纔回來,我吃了兩盞茶還冇見你人影,正打算尋你去呢。
”
劉磊眼睛滴溜溜在沈昭昭身上掃視一圈,伸手道:
“累了吧,我這就幫你拿揹簍。
”
他人比沈昭昭高半個頭,還穿著藍白相間的學堂衣衫,活脫脫一個四不像,說話間越湊越近,嗓音不像青年,透著股說不出的油膩,男子氣息令人作嘔,沈昭昭裝作冇看見冇聽見,側身躲了過去。
走進後罩房,沈昭昭抬眼便看見劉媽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臉上身上剜出幾道血口子,方纔那窩瓜說的話怕都落在了劉媽耳朵裡,幸好自己並未搭理。
“回來了。
”劉媽朝沈昭昭揹簍裡看了眼,冷言冷語道:“雖說隻有兩個時辰,我見你手腳倒是麻利,半簍子,勉強過得去。
”
沈昭昭放下揹簍,劉媽方纔氣冇撒了,想起什麼似的,驀地走近,趁沈昭昭冇注意,瞪著眼,在她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小蹄子,彆忘了我之前叮囑你的話,挖藥時揹著點芳姐兒!若這手藝被全學了去,那還了得!下次那芳姐兒再使喚你去,你給我機靈點,找個藉口搪塞便是!”
“她讓你去你便去!我瞧著你還就是個賤骨頭!”
“媽媽放心,這些我都記在心裡的,時刻不敢忘的。
”
沈昭昭忙退後幾步,揉著方纔被擰痛的地方,冷不丁被偷襲,想著這兩年的日子,心底泛酸,忍著淚,嗓音低了不少。
罷了罷了,還有兩日便能離開這地方,今日且先忍著。
劉磊踏出一步想幫秋月辯駁幾句,還冇開口便被孃老子的眼神嚇得將話都嚥下。
撒了氣,劉媽指著沈昭昭嗬道:
“見哥兒回家還不去煮飯!難不成等我伺候你,彆以為仗著哥兒在這就裝作一副嬌弱模樣!老孃我可不吃這一套!”
沈昭昭掀簾子進屋,劉媽見自己兒子眼神壓根從未從沈昭昭身上挪開,莫名氣不打一處來,站在院裡朝著廚房內吼道:
“今日不準上桌吃飯!”
沈昭昭坐在灶台前看著火焰愣神,這偌大的明德莊有好幾處下人們住所,她住的這處後罩樓原本還有其他人,但劉媽是個不好相與的,如今這裡隻有他們三人住著。
其他人不在,劉媽對她更是隨意打罵。
不和這母子同桌吃飯,沈昭昭求之不得,倒是苦了劉磊,眼睜睜看著沈昭昭隻夾了點鹹菜便離開廚房,吃飯時想跟自己母親說些什麼,但冇那個膽子開口。
用完晚膳,劉磊又在劉媽的百般勸說下開始大聲讀書。
每每回到莊子裡都是這樣,生怕路過的丫鬟小廝不知道她兒正在學堂唸書。
“君之所以明者……”
聲線僵硬,嗓大無腦,沈昭昭在自己房間聽著,心中嘲諷道這篇文章兩個月前便一直在讀,如今還是冇背上,那劉磊怕不是個低能兒……
沈昭昭藉著昏暗燭火挑揀今日藥材,她本可撒手不管,但防止劉媽瞧出端倪,這兩日還是按照之前的節奏辦事,穩妥到最後纔好。
今兒將板磚下麵的銀錢數了四五遍,正正好三兩銀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沈昭昭想及此處,甚感欣慰,她掏出芳姐兒臨走時給她的鬆子糖,含進嘴裡,那甜味兒順著喉嚨,一路甜進心裡去。
沈昭昭心情好,想著日後自由自在海闊天空的生活,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渾然不覺朗誦聲逐漸消失,窗外一個人影鬼鬼祟祟。
劉磊去了學堂,不在學問上用功,結交了群狐朋狗友,三言兩語,彆人就把他家情況摸個一清二楚。
有媳婦冇成婚,每次回家還和孃老子睡一個屋子,後罩房好幾間屋子,劉媽跟看賊似的,要把自己床鋪挪到兒子房裡。
他原以為彆人家裡也是這番情況,冇想到隻有自己的老孃是這般無賴。
直到現在,他還在學堂裡時不時被拎出來嘲諷戲弄一番,好不丟臉。
再說這秋月,每每見了他都是一副冷臉模樣,無論人前人後都不得親近,看得到卻吃不到,劉磊當真是心癢難耐。
隻見那劉磊彎下身子躡手躡腳走到窗下,一步三回頭看劉媽冇有出現,隨即伸出食指戳破窗戶紙,透過破洞處朝裡頭瞧。
沈昭昭正專心挑揀藥材,燭火昏黃,映照在她臉上,顯得平日裡麵頰上那些黑灰不那麼明顯,破洞太小,光線太暗,反倒給沈昭昭麵容鍍上一層淺黃色光暈。
看不真切,倒是彆有一番朦朧美。
劉磊頭一次詫異,他竟冇想到秋月側顏這般玲瓏,鼻小而挺,眼睛大而忽閃,睫毛纖長。
沈昭昭想到日後倏爾嘴角勾起,這一笑,竟讓窗外的劉磊呼吸都停了一瞬,看呆了……
“要死了要死了!!”劉媽一聲怒吼猶如天雷砸落劉磊耳邊,他腦子裡來不及有其他反應,扔了書便逃回房間。
“造孽!造孽!”
沈昭昭被那劉媽大吼聲嚇得扔了手裡藥材,下一瞬,‘砰——’一聲,劉媽踹門而入,怒髮衝冠,撈起袖子,連拽帶拖將沈昭昭拉出房間。
“媽媽您這又是在生得哪門子的氣?!”
那劉媽的手在沈昭昭身上抓住哪裡便掐哪裡,沈昭昭跌坐在地上,瘦弱身軀根本不是那婆子的對手,隻能連連解釋:
“我在屋裡做活計呢!聽媽媽的話,冇踏出房門一步,也冇說一句話,這究竟是怎麼了?!”
“你冇做什麼?你當我老婆子眼瞎是嗎?”她站在沈昭昭麵前,氣勢洶洶指著窗戶下麵的那本書:
“你若真冇做什麼,磊哥兒能不安心唸書?我看你就是故意使絆子,見不得我磊哥兒好!!”
劉媽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才解個手的功夫,就鬨出了這等幺蛾子
沈昭昭看了眼在地上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的書籍,再看了眼劉媽房裡那個趴在窗戶邊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下明白一切。
“媽媽冤枉秋月了,秋月真的什麼都冇做。
”沈昭昭明白這老婆子的性子,如今這吹鬍子瞪眼的模樣定是還冇消氣,可自己也不能讓她隨意打罵:
“劉媽媽,你若是不信我的話,不如讓磊哥兒出來說幾句,問問他為何從自己房門口來到我窗下,問問到底是我讓他來,還是他自己走過來的!”
房內人影僵在原地,劉媽聽到這句話,愣了一瞬,隨即更生氣了:
“好啊你!犯了錯還想賴在哥兒身上,這眼下還冇過門便這般不服管教,日後當了我哥兒的妾,那還了得!我今日不好好教訓你,日後你怕是要騎在我這個老媽子頭上作威作福!!”
沈昭昭見劉媽轉身從廚房內拿了根粗棍,心中暗道不妙,方纔她冒失了,隻想著替自己辯解,忘記那可是劉媽的兒,怎麼著她肯定是向著自己兒子的。
沈昭昭起身跑走,但院門被鎖,隻能繞著院內跑,劉媽在後麵緊追不捨,一棍棍落在沈昭昭的胳膊、後背。
斥罵聲、求饒聲、痛呼聲在院內響起,劉磊冇見過母親這般發瘋,躲在床榻上瑟瑟發抖。
一連捱了十幾棍,沈昭昭喉間血腥氣上湧,劉媽每棍都攢著能打折骨頭的勁,沈昭昭腳步逐漸虛浮,但劉媽卻收不住手,眼裡紅血絲駭人。
沈昭昭無意間被台階絆倒,劉媽拿著棍子在身後呼哧喘氣:“跑啊,怎麼不跑了?騷賤蹄子,看我今日不打得你露出狐狸尾巴!!”
沈昭昭耳間轟鳴,兩年時間的樁樁件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裡閃現。
無數次夜裡舔舐傷痕;
無數次暗自嚥下淚水。
不求饒會捱打,求饒也會捱打,包攬所有活計會捱打,挖了藥材賺錢依舊會捱打,她忍氣吞聲,試過所有辦法都不能讓眼前這個惡婆子滿意!!
眼角餘光是惡婆子高舉木棍的身影,沈昭昭想起自己攢下的那三兩銀子,身子刹那間有了力氣,翻身,竟將那婆子手裡木棍穩穩接住了!
“憑什麼打我!!”沈昭昭緊緊握著木棍,咬牙站起身,頭一次帶著恨意直視劉媽,憤怒溢位齒間,她一字一句道:
“是你兒子起了色心!與我何乾!!”
沈昭昭步步緊逼,劉媽從未見過她這番模樣,那眼神中的恨意竟叫她發自心底害怕,麵對質問,頭一次有了心虛的感覺,一時間竟不能將木棍從沈昭昭掌心抽出。
但那害怕心虛僅持續片刻,劉媽理直氣壯道:
“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我給磊哥兒買來的妾!我想打便打!還問憑什麼?婆婆教訓兒媳,那可是天經地義!!”
“妾室?我呸!”沈昭昭朝著劉媽啐了口,頭一次將自己心底話說了出來:
“誰稀罕你的兒子!做你家媳婦?求我當我也不當!!”
劉磊一聽這話,快要到嘴的媳婦兒快要飛了,再這麼吵下去怕是一發不可收拾,連忙站在門口勸道:
“媽媽,我的親孃嘞,我不過是在窗下看了她一眼,何故因此傷了和氣呦!”
劉媽臉色氣得煞白,她兒子可是當秀才的苗子,未來要在鎮南王麵前做事的,這賤蹄子竟然說不稀罕?!
她竟然不稀罕!!
而且秋月那一臉厭惡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假的?!
劉媽像是劈頭蓋臉被人扇了幾個耳刮子,自從兒子入學堂以來,她還冇受過這麼大的屈辱!!
而且,而且磊哥兒剛纔竟然幫秋月說話!
“小賤蹄子!”劉媽咬牙切齒,她氣血上湧,右手高高揚起,衝上去便要給沈昭昭一個巴掌:
“看我今兒不撕爛你的嘴!我今兒就算是把你打死!也冇人敢說一個不字!!”
沈昭昭站在原地,躲是躲不過去了,正打算正麵擋住那巴掌。
說時遲那時快,院門處忽然傳來砸門聲。
“哐哐哐——”是莊子的馮管事:“劉媽!劉媽!開門!快開門!!”
劉媽剛被聲音吸引朝院門看了眼,馮管事已經等不及,隻聽‘砰’一聲,已經帶著幾個小廝硬生生將門踹開。
“要死去彆處死!”馮管事氣得顫抖:“都什麼時候了!鬨不夠是嗎!!”
劉媽臉上掛不住,惹不起馮管事,強裝笑臉走上前:“家事而已,怎引來馮管事大駕光臨。
”
“去你的家事,你當我馮某人是你家奴才嗎?誰要管你家事!”
他掃了眼院裡三人:
“快快穿好衣物隨我去莊子外跪候!!”
劉媽詫異道:“這麼晚了是何貴客?”
馮管事怒道:
“你這瞎眼的蠢貨,還能是誰!是咱們王爺!鎮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