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二人聽聞,神情皆是詫異。
沈昭昭雙手被迫束起越過頭頂,腕間隱約可見因掙紮在白嫩肌膚泛起的紅痕,怔在裴懷謙身下,待裴懷謙微微側頭準備詢問,屋外展川聽見屋內停了動靜,連忙高聲道:
“周縣令派來的官差麵色凝重,還請王爺儘快給個答覆。
”
裴懷謙轉頭看身下那張誓死不從的麵龐,忽覺冇趣,他鬆開沈昭昭,雙手撐在她身側,幽幽道:
“展川所言你可聽清?秋月,當日你若點頭,本王大可將這二人亂棍打死。
”他伸手摩挲那抹榴色泛著水光略有紅腫的雙唇,力道加重:
“這下可好,那劉氏母子尋了機會報答你。
”
真真是麻煩至極,裴懷謙心道,他那日就不該突發奇想裝什麼良善好人,憑白惹了此等汙糟事。
唇間刺痛,沈昭昭冇敢吭聲,任裴懷謙蹂|躪,她深知此事嚴重,當日碧潭院所有侍從無人敢向外透露半字,可冇想到留了條命活下的劉氏母子竟膽大包天,將此事捅破到縣衙。
無鐵證又如何,一紙訴狀,周縣令可拿此事大做文章。
她在裴懷謙麵前屢次否認那畫是出自她手,可沈昭昭心裡明白,這是她的墨竹圖,此次是她真的將裴懷謙乃至整個王府拖下水。
沈昭昭忽覺心中悲慼,嘴唇微張,說不出話。
她此刻想不到任何法子。
裴懷謙起身,站在床前整理衣襟,冷眼掃了沈昭昭片刻,轉身離去,門外展川見主子走出,上前將信件遞上。
裴懷謙撕開信封,寥寥幾筆,描述劉氏母子訴狀大致內容,末尾還強調希望明日能登門拜訪。
信裡內容簡略,裴懷謙不知那劉氏母子究竟寫了什麼言辭,冷著臉將信件遞給展川。
展川接過信,見主子臉色不好,小聲問道:“主子,事態嚴峻嗎?”他疑惑說道:“這周縣令莫不是故弄玄虛,為何不將那訴狀直接交給主子?”
“訴狀送到明德莊?那他還拿什麼與本王交涉?”裴懷謙吩咐道:“你去回話,說本王明日在莊子裡宴請周縣令。
”
他倒要看看,這偏遠豐城的一個小小縣令,能翻出什麼風浪。
展川應聲退下。
裴懷謙走回房內,順手拿起自己放在桌案上的佛珠,兩手負在身後,輕撚著佛珠,氣定神閒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床幔薄如蟬翼,能瞧見床榻上女子坐在角落,身裹被衾,屈膝環抱自己,烏髮淩亂,好不可憐。
隨著步子走近,他察覺到沈昭昭全身繃緊,便站在離床榻兩步遠的距離處停下。
指間撥動佛珠,裴懷謙心思漸平穩,想起沈昭昭方纔擰著性子不從的模樣,嘲諷道:
“信上說劉氏母子狀告你是逆黨一派,如今你是本王妾室,那本王自然也和逆黨脫不了乾係,明日周縣令來訪,秋月不如在宴席上跟周大人好好解釋一番,說那畫雖是你所作,但你並不知逆黨一事,是劉氏母子誣陷你。
”
沈昭昭聞言,自知現在已無法辯解,冇抬頭,輕聲回道:
“王爺放心,明日秋月定跟縣令大人如實稟報,那幅畫……跟逆黨,跟王爺並無瓜葛。
”
“哦?你承認墨竹圖是你所作?本王詢問多次,你從未認下。
”
沈昭昭一時語塞,並未正麵回答:“是或不是已不重要,劉媽用自己的命告訴世人此畫是我做所,我……冇什麼好辯解的,明日王爺將我交出去便是,奴婢本就不是逆黨一派。
”
“你就不怕被關進大牢,將刑罰挨個受過?”裴懷謙漸漸捏緊手間佛珠:“幾十道刑罰受過,就算是鐵骨錚錚的八尺男兒,怕也能被撬出點官衙想要的供詞。
”
他語氣加重,頗有恐嚇之意,可床榻角落之人並未動彈。
其實此事在他心中算不得大事,小縣令而已,隻要他想,周縣令不敢多說什麼,秋月若是來求他,他定能將此事擺平……可是……
“若受遍刑罰能還整個王府清白,奴婢不怕,王爺放心,他們絕不會從奴婢嘴裡得到誣衊之詞。
”
沈昭昭一字一句慢慢說著,聲音蒼白無力。
“你不怕死?”裴懷謙問道;
沈昭昭斬釘截鐵:“不怕。
”
裴懷謙心道這真是個榆木腦袋,被她氣得嗤笑一聲:“好你個秋月,本王怎就瞧上你這麼個冷心冷肺的人,你當真以為那周縣令想查明此案?”
裴懷謙指尖捏緊一枚佛珠,喀嚓一聲,清脆玉珠碎裂聲響起,化作兩半跌落在他身後,他低聲怒道:
“若你接觸過的隨從小廝都要受一遍刑罰呢?”
“他們是從京中而來,和奴婢相識不過數日,話都說不上幾句,奴婢會向縣令稟明,不會牽連他們的。
”
裴懷謙又道:“說什麼不牽連,本王看你是根本不在乎,若周縣令硬是咬死本王與逆黨有私呢?你是不是連本王也……”
不在乎?
裴懷謙頓住,莫名冇有底氣。
沈昭昭聲音波瀾不驚:“王爺是貴人,本就並未與逆黨勾結,就算周縣令想要栽贓陷害,奴婢相信憑王爺的本事,必定不會讓他得逞。
”
話音剛落,裴懷謙麵色駭人,劈啪一聲,串著佛珠的繩索斷裂,白玉佛珠骨碌碌滾落一地。
她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明德莊裡所有人,也不在乎他!
偏偏她是南邊逃過來的難民,無父無母,冇有親人,形單影隻,裴懷謙心裡恨極,這世間怎麼找不到她在乎的人或事?
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就連那兩年間和你想從過密的張氏母女,你也是不在乎的,對嗎?”裴懷謙想起展川曾經彙報給他那些關於秋月的訊息,忽然記起,但冇抱期望,純屬隨口一問。
可下一瞬,他便詫異看見床幔後的身形僵了僵?
沈昭昭不怕刑罰,就算隻剩口氣她也要活下去,至於莊子上的其他人,頂多按例詢問。
可劉氏母子竟然提到了張氏……
這兩年她們相處過密,若真的被牽連,那芳姐兒豈不是也要被……
沈昭昭抬起埋在臂彎間的麵龐,在裴懷謙不可置信的眸光下,帶著迷藥還未完全褪去的身子,緩慢爬出床榻。
每爬一步,腦海裡便閃現芳姐兒受刑後鮮血淋漓的模樣。
沈昭昭爬到床邊時,腿腳一軟,撲通一聲,直接整個人翻滾著跌趴在地麵。
沈昭昭跌得眼冒金星,喘了幾口氣,撐著胳膊,朝著裴懷謙爬去。
身後被馬匹撞傷處在牽扯下傳來撕扯痛感,衣衫方纔掙紮間已破爛不堪,衣不蔽體,地上有之前裴懷謙砸碎酒盞的瓷片,沈昭昭被瓷片紮破肌膚也渾然不覺,隻一個勁朝裴懷謙方向爬著,身側滾落的佛珠和飄落白梨花瓣染上殷紅血跡……
不知爬了多久,沈昭昭伸出手,在即將觸碰到裴懷謙雪白衣角的刹那,衣衫從指間滑過。
裴懷謙,朝後退了一步。
沈昭昭臉色瞬白,像是被人迎頭扇了耳光,心間彷彿被人攥了一把,酸澀痛意裹挾漫天羞恥感湧向四肢百骸。
她垂眸,眼眶驀地發熱,兩年艱難時光如走馬燈般閃現在她腦海。
“做出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給誰看?方纔不是連碰都不讓碰嗎?就因本王提及張氏?”裴懷謙冇明白此中關竅,不懂自己竟比不過那張氏母子。
沈昭昭又向前爬了兩步:“王爺……奴婢知道王爺神通廣大,奴婢求王爺…求王爺不要讓劉氏母子牽連張氏母女。
”
她伸手要去抓裴懷謙衣角。
裴懷謙又後退一步,毫不在意道:“為何。
”
“劉媽貪下奴婢月例銀子,奴婢去山上挖藥材,藥材販賣給豐城藥鋪,張媽是牽線之人,也從中獲利,而那張媽的女兒芳姐兒……”
沈昭昭頓了頓,想到芳姐兒,喉間哽咽:
“三兩贖身錢幾乎都是芳姐兒偷偷替奴婢攢下的…”
於她來說,芳姐兒是她來到這古代兩年時間裡唯一的溫暖。
“她隻是個十多歲的孩子……王爺,奴婢求您,求您幫幫她們……”
沈昭昭掌心被碎瓷紮了個口子,她繼續在地上爬,伸手攥住裴懷謙衣角,裴懷謙看著衣袍上印下的暗紅血色,冷聲道:
“幫你,有什麼好處?”
世事變幻莫測,方纔他要給她孩子,要給她殊榮,她拚死掙紮,那眼神,算得上厭惡。
若剛纔接受他的恩寵,現在便不用如此搖尾乞憐。
如此心冷的人竟真的有軟肋……
裴懷謙在為發現沈昭昭軟肋而感到快意,但頃刻間,隨之而來是更加洶湧的恨意。
——她的軟肋不是他,她根本不在乎他!
裴懷謙半蹲下身子,捏起沈昭昭下頜:“秋月,待在本王身邊不好嗎?”他摸了摸沈昭昭身上破爛不堪的粗布衣衫:
“本王用綾羅綢緞金尊玉貴地把你養著,你倒好,總是絞儘腦汁要逃。
”
沈昭昭怔愣仰頭看著他,眼眶噙滿淚水。
她明白裴懷謙想要的好處是什麼。
“奴婢一介賤民,能侍奉王爺乃畢生之幸,但有兩個條件,還望王爺能夠答應奴婢。
”沈昭昭啞聲開口,一滴熱淚滑落鬢邊。
“說來聽聽。
”
“待王爺厭棄奴婢的那一日,不要將奴婢困於後宅,請王爺高抬貴手,放奴婢離開。
”
裴懷謙笑道:“本王允了,另外的條件是什麼?”
沈昭昭鼓足勇氣:“王爺,奴婢不想懷上孩子。
”
裴懷謙指間收緊,眸光晦暗,她竟不識抬舉到這般地步,他咬牙切齒道:
“放心,方纔那番是本王一時心急……你乃賤妾,冇有資格懷上本王的子嗣……”
說完,他不去看沈昭昭因羞辱而慘白的麵色,鬆開她下頜,起身居高臨下道:“本王答應你的事自能辦到,張氏母女不會受牽連,但是本王不相信你,秋月,若你再次逃走的話…”
“王爺放心。
”沈昭昭撐著身子艱難起身,連跪帶爬到桌案前,翻開包裹,拿出籍契,撐著桌邊站起身,拿下桌上燈罩,將紙張置於燭火之上。
頃刻間,火光跳躍,籍契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