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莊臥雪軒。
軒窗半掩,一朵白梨花瓣乘晚風飄進房內、順著紗帳褶痕滑下,最終落在床榻上女子指間。
沈昭昭眉間緊蹙,太陽穴彷彿被人重重捶打過,腦海裡混沌一片,眼皮似有千斤重,她睜開雙眸,紅血絲駭人;
紗帳頂端在眼中暈眩,她忍住胃裡翻江倒海之感,深呼吸,適應燭火光亮,在片刻後,看清楚那獨屬於明德莊的冰裂紋花窗、隨風緩緩落下的臥雪軒白梨,腦中恍若炸開數道驚雷。
這是夢?
這是夢!
沈昭昭呼吸逐漸急促,霎時間唇間無一絲血色。
她試圖將自己從夢中扇醒,但下一刻便遲鈍地察覺到自己全身乏力,指尖僅能小幅度蜷曲。
她被下藥了!
林氏!是林員外!
林氏拉攏裴懷謙,將她送回明德莊是理所當然,沈昭昭想明白的頃刻間,周身冷汗浸透裡衣。
她想不通既然如此,那林小公子為何還要做出送她出城的承諾。
此刻冇有時間再讓她去細思緣由,隻因房間內有道灼灼視線,透過山水屏風,帶著嗜血殺意鋪天蓋地襲來。
四肢百骸湧上寒意,沈昭昭眼角餘光看見屏風後那人起身,她根本不敢扭頭去看,隻吃力地,顫抖著朝床榻內側挪動。
沈昭昭鬢邊冷汗滑落,挪到床榻中央,裴懷謙一步步靠近,走到塌邊時驀地伸手,沈昭昭衣襟一緊,整個人又被拽回塌邊。
裴懷謙坐到塌邊,攥緊她衣襟,下一瞬猛地將人拉起,四目相對的瞬間,沈昭昭倒吸一口涼氣,她能看見裴懷謙如深淵般漆黑的瞳孔裡,自己慘白如鬼的麵色。
兩人隔得那般近,鼻息纏繞,裴懷謙能聞到那股自己難以捨棄的冷梅香,還能聽見難以忽視的心跳聲。
手下之人死死咬住嘴唇,她在抖,抑製不住地顫抖。
“怕了?”裴懷謙很滿意沈昭昭現在的神情,倏地鬆手,沈昭昭四肢無力,殘葉般倒回床榻,苟延殘喘呼吸著,臉上終於有了絲血色。
梳妝檯上擺著壺酒,裴懷謙起身,倒酒,拿起白瓷酒杯,轉身遞到沈昭昭麵前:“楊樓招牌二月春,用來暖身極好。
”
暖身?他要做什麼?
裴懷謙周身殺意未褪,嘴角彎起一抹詭異弧度,不等沈昭昭搖頭,他又道:
“忘了,你現在難以動彈。
”
說罷,他仰頭將酒水含入口中,隨手將空酒盞擲地,‘砰’一聲,酒盞粉碎,沈昭昭麵前黑影壓下,猝不及防被裴懷謙喂下滿嘴烈酒。
烈酒入喉,燒心難耐,唇齒廝磨,待舌間烈酒味完全被血腥氣掩蓋時,裴懷謙才起身。
沈昭昭猛咳嗽兩聲,臉上泛起不正常紅暈,她看向撐著胳膊在她身側的裴懷謙,啞聲、哀求道:
“王爺……放……放過我罷。
”
“放過你?”裴懷謙伸手抹去她眼角滑落的淚水,低聲問道:“怎麼?攀上林氏高枝?看不上本王?”
他眼眸晦暗一瞬:“秋月,告訴本王,你在林繼遠麵前,也是這般楚楚可憐地哀求他嗎?”
沈昭昭搖頭道:“王爺,放過奴婢罷……”翻來覆去,她腦海裡再也想不出彆的話語,隻剩這一句。
裴懷謙被她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他俯身在她耳邊:“放心,本王不會殺了你,也不會放過你。
”
鎮南王侍妾出逃一事如今鬨得滿城風雨,封城、排查,當裴懷謙看見屬下拿著秋月做局當幌子的鬥篷時,看著鬥篷上歪歪扭扭的刺繡,當即覺得那是對他**裸的羞辱。
用此等末流的手段,竟然真的將他誆騙了去;
虧他讓展川去辦她的放良文書;
虧他在林員外宴席上時還想著找一位溫順正妻;
虧他聽了小公爺的鬼話,臨走時還特意打包楊樓芙蓉糕……
他就像那戲台上的醜角,被這個粗鄙不堪的丫鬟耍得團團轉!
殺了她!
堂堂鎮南王怎能受此等屈辱?
裴懷謙這幾日未閤眼,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殺了秋月!
可當他真的在林員外莊子上看見她時,卻怎麼也冇能下得去手。
他心裡明明知道,她喝了迷藥,隻要他當時扭斷她的脖頸,那她便可以毫無痛苦地踏上黃泉路。
他下不去手,他想到個更好的辦法;
他還從未遇見讓自己激起這般強烈征服欲的女子,他要留她在身邊,他要徹底馴服秋月。
秋月是塊頑石,但是他要磨去她所有棱角……
“當官差根據本王描述給你作畫時,本王有一處很是猶豫。
”
裴懷謙自顧自說著話,起身走到美人塌前,翻開沈昭昭之前放置針線的匣子,拿起枚銀針,接著走到妝台前,找到準備好的硃砂膏,轉身朝塌上之人走近。
“秋月容貌傾城,每日本王為你點眉間紅痣時,總覺得你像是那畫中仙,隻為本王一人幻化成人形的畫中仙……”
他拿起那枚銀針,在沈昭昭驚恐眸光下,另一隻手穿過髮絲掌控她腦後,不讓她動彈,森然道:
“當時本王在想,不知秋月逃跑時有冇有將這枚紅痣抹去。
”
眉間刺痛襲來,沈昭昭能感覺到有熱血滲出、順著眉心緩緩流淌。
她費儘力氣抬手抓住裴懷謙手腕,但根本不能推動他分毫。
“當本王再次看見你時,秋月你可知本王有多失望。
”裴懷謙指尖挑起一抹暗紅硃砂膏,緊緊摁在沈昭昭眉心傷口處:
“那畫像上本王添了眉心痣,但是你竟將其抹去。
”
他語氣平靜如鬼魅,指尖在沈昭昭眉心碾轉,確保硃砂滲進肌膚:
“秋月如此聰慧,若以後再次逃跑,有了這抹紅痣,本王也方便尋你。
”
沈昭昭頹然鬆開手,若提線木偶,麻木失神。
裴懷謙替她抹去眉間血跡,淚水混著暗紅血絲,臉上斑駁一片,透著股詭異美感。
“做出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是為何?”裴懷謙撚著她眉心紅痣,在確認硃砂已經滲入肌膚後,內心莫名煩躁:
“數十年間無人教導你,那女德女戒抄了數日你隻怕是也未曾用心。
”
他深撥出口氣,釋懷道:“本王在男女情事上不喜強人所難,遂一直給你時間,現在想來,是本王太過縱容你,竟讓你生出逃走的心思。
”
沈昭昭淚如泉湧,裴懷謙將其翻過身,不願去看她眼神,整個人也來到塌上:
“此舉雖不合規矩,但勝在有用。
”
有用?
他要做什麼?
沈昭昭淚水洇濕被衾,還未反應過來,後脖頸領口處驟然一緊,接著‘撕拉’一聲,衣衫應聲撕裂,後背涼意襲來。
熾熱手掌覆上肩頸,引來身下之人陣陣顫栗。
裴懷謙俯身,嗓音低啞:“看來隻有懷上孩子,秋月才能明白本王良苦用心。
”
懷……懷上孩子?
“不……不!”沈昭昭瞳孔驟縮,不敢相信自己方纔聽到的話,迷藥藥效稍稍褪去,身體裡倏然湧上股力氣大聲嘶吼:
“我不要懷上孩子!我不要!”
懷上孩子便再也不能和裴懷謙撇清關係,她不能懷上他的孩子,她不能一輩子耗在吃人的後宅!
“不要?”裴懷謙憤怒溢位喉間,攥緊她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麵對自己:
“如今本王尚未娶妻,裴懷晟的妻子兩年前誕下一個女嬰,偌大的裴府隻有一個孩子,本王能讓你在正妻入府前懷上孩子已是天大的恩賜,若你走運懷上男嗣,你可知這是多大的殊榮!”
裴懷謙緊盯著沈昭昭,想要從她麵容上找出神誌不清的蛛絲馬跡,但很可惜,身下之人此刻眼眶裡再無淚水,眸光堅毅,並無半點說假話的跡象。
“這殊榮有其他人整日惦記,王爺何不去寵幸陛下賜予的那幾個妾室,為何偏偏要強迫秋月!”
沈昭昭一想到裴懷謙接下來準備做的事,隻覺毛骨悚然。
裴懷謙臉色陰寒,噤聲片刻,鬆開她髮絲,冷哼開口:“由不得你!”
衣裳碎片一條條被扔出紗帳,沈昭昭卯足了力氣從裴懷謙手下掙脫開,裴懷謙鉗製住她胳膊,俯身要去吻,沈昭昭躲不開,隻好咬緊牙關,裴懷謙捏住她下頜逼迫她張口,冷不丁舌尖一痛,他鬆開人,伸手一抹,掌心一道血跡,齒間血腥氣蔓延,唇角竟被沈昭昭咬了一口。
沈昭昭衣不蔽體躲在床角,裴懷謙氣急敗壞將人抓到懷中,他偏不信邪,偏頭又去索吻。
“王爺,林小將軍方纔來訪。
”
門外冷不丁響起展川聲音,裴懷謙眸中閃過不耐:“讓他滾!”
展川額間冒汗,若不是有要緊事,他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擾:
“林員外在旁勸解,冇一會兒又將人帶走了。
”
展川頓了頓,開口道:
“王爺,周縣令遣人來信……”
“滾!”房內傳出怒喝。
撕拉一聲,沈昭昭手腕一緊,被裴懷謙撕扯下來的布條緊捆。
展川頂著冇命的念頭,豁出去道:
“王爺!周縣令遣人帶話,之前被王爺趕出府的劉氏母子在縣衙擊鼓鳴冤,他們一紙訴狀呈上,說王爺與逆黨有私!那劉媽更是一頭撞死在了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