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那女子遠些罷!你鬼迷心竅了不成?”
林氏莊子書房,林繼遠跪在地上,背脊挺直,不像是在聽訓的模樣。
“孩兒冇那個意思。
”林繼遠側目看向父親,坦然道:“言而無信非大丈夫所為,孩兒要當麵問一問秋月姑娘,究竟是想回到明德莊,還是離開豐城。
”
“你還敢提!”林員外怒道:“為父打聽過,此女乃鎮南王新收愛妾,你隻見那封城的架勢便可知此人地位不一般。
”
那日裴懷謙二話不說將人抱走,林員外在一旁連忙解釋說本就打算將秋月送回,隻是見她傷勢較重便好心留她休養,也不知裴懷謙聽信幾分。
一想到還冇等到他將人送回,鎮南王已經猜出人在他們莊子,林員外不禁後怕。
林員外伸手擦拭額間虛汗,心道那兩副迷藥真是下對了時候,要不憑林繼遠的性子,怕是要當麵對峙,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那秋月…也不像是願意回去的樣子,若冇被迷暈,隻怕也會鬨上,林員外想不明白秋月為何會逃走,不過這是鎮南王後宅之事,於情於理,都不是他們外人可以插手的。
林員外坐在一旁,想著終究是冇釀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大錯,強壓怒火道:“林繼遠,你心裡可是在怨為父?”
知子莫若父,他知林繼遠秉性,想到繼遠甦醒得知現狀後立即趕到明德莊,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連忙跟去勸阻,以家族為由纔將林繼遠勸回。
“孩兒不敢。
”林繼遠語氣冷漠,轉頭冇看向父親。
林員外瞭然,這就是怨上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自己兒子,冇必要為了個不相乾的女子和自家兒子結仇,他站起身,走到林繼遠身前:
“過兩日為父會設宴款待鎮南王,到時你必出席,切記,席間可多談你在軍營這幾年的曆練,至於他後宅之事,你萬不可插手。
”
“可是父親,孩兒承諾秋月姑娘……”林繼遠猛然抬眸,卻被林員外打斷道:
“萬事以家族為重,為父不想再提,你若是願意為了個陌生人去惹怒鎮南王,後果自行承擔!彆怪為父冇提醒你,去明德莊要人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軍功是否比得上裴懷謙!”
林繼遠袖間雙拳緊握,想到自己權勢不如鎮南王,良久,無力鬆了拳頭,垂首道:
“孩兒…謹記於心。
”
*
翌日,臥雪軒。
沈昭昭倚靠軟枕,喝著藥,瞥見喜兒麵頰上青紫痕跡,伸手輕輕觸碰。
喜兒正專心喂藥,猝不及防麵上傳來溫暖觸感,看向沈昭昭,握著湯匙的手僵在半空。
“很疼吧,是我連累你們。
”沈昭昭啞聲道:“抱歉。
”
喜兒愣了許久,不敢相信自己方纔聽到的話,她是奴才,秋月是主子,讓秋月逃走是他們奴才的錯,主子懲罰奴纔是天經地義,王爺留他們一條命已經是格外開恩,哪有主子跟奴才致歉的道理?
“不…不疼的,是喜兒自己扇的巴掌。
”喜兒話是這麼說,眼淚簌簌落下:“姑娘彆擔心,那些院子裡被打的下人都被抬走,有人會為他們醫治,王爺雖然在戰場上殺伐狠戾,但對下人都是極寬厚的,這次是我們奴才的錯,有錯當罰!”
沈昭昭心裡愈發不是滋味,拿起帕子幫喜兒抹淚。
喜兒心思單純,暗道上哪兒去找秋月這麼體恤下人的好主子,連忙站在她的角度替秋月出謀劃策:
“姑娘,王爺昨日走時臉色不好,姑娘可彆再任性了,這次為了將姑娘找回,王爺幾日都冇怎麼閤眼。
”
她昨日來收拾殘局,看見秋月衣不蔽體的慘狀,當即嚇得魂不附體。
喜兒放下藥碗,伸手緊握著沈昭昭胳膊:“姑娘快想想辦法討王爺歡心罷。
”
喜兒哪知,沈昭昭現下心裡全是她和裴懷謙之間的交易,她看向喜兒,思忖著自己畢竟有求於人,確實要在他身上下些功夫。
“喜兒,你可知今日周縣令什麼時候來明德莊。
”
喜兒回道:“估摸著來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她趁熱打鐵,將自己知道的訊息全盤托出:
“聽說是劉媽母子陷害姑娘,不過姑娘放心,王爺定能護住姑娘!”
也不知裴懷謙和縣令交涉後會不會來臥雪軒,沈昭昭掀開被衾,起身,喜兒連忙替她披上衣衫,扶著沈昭昭走到妝台前坐下。
銅鏡中女子麵色蒼白儘顯病態,沈昭昭看向銅鏡裡站在自己身側的喜兒:“喜兒,你說得冇錯。
”
她伸手開啟脂粉匣子,歎口氣道:“替我上妝罷。
”
“誒!”小丫鬟喜上眉梢,連忙應聲:“包在奴才身上!”
再說這碧潭院,書房房門緊閉。
裴懷謙靠著太師椅,右手悠哉遊哉盤佛珠,仔細聽著身穿青綠官服的周縣令站在桌案前訴說此番案情。
周縣令彙報事無钜細,但抓不住案情重點,裴懷謙愈發失去耐心,索性閉上雙眸。
待好一番彙報後,周縣令走上前遞來訴狀,站在裴懷謙身側的展川接過,走到裴懷謙麵前,小聲問道:
“王爺,是否要過一眼訴狀?”
裴懷謙手裡撥動佛珠,但好一會兒冇睜眼,展川弓著身子保持遞訴狀的姿勢,周縣令原本在一旁找了個椅子坐下,見狀,又立馬拂袖擦汗,恭敬起身站著等候訊息。
良久,裴懷謙睜開雙眸,隻瞥了一眼,抬手一揮,展川轉身又將訴狀交給周縣令。
周縣令不明所以,抬頭看向裴懷謙,隻見裴懷謙下巴抬起,冷眼直視他:
“縣令大人,竟是想憑著這一紙漏洞百出的訴狀,來本王這裡拿喬麼?”
周縣令腦海空白一瞬,誠惶誠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彎腰匍匐道:
“王爺誤會!此母子二人居心不良,現已被下官扣押,下官之所以想要拜訪王爺,是覺著此事必有蹊蹺,幕後之人現下還未緝拿歸案,下官也隻是想為王爺效犬馬之力!”
裴懷謙冷哼一聲:“這麼說來,縣令大人不是想拿著這紙訴狀威脅本王,而是想特地來提醒本王?”
他看著下方抖如篩糠的身影,心中嗤笑道原是個來投誠的。
“下官豈敢!王爺為國效力,才掙下赫赫軍功,豈會勾結逆黨!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啊!”周縣令極儘所能奉承,隻要能抓住幕後之人,這便是讓鎮南王另眼相看的好機會,說不定他有朝一日能走出這偏遠豐城,一腳踏入京都!
周縣令脖頸處汗水洇濕官府,青綠色官服顏色暗了一圈。
他起身接過訴狀,轉身回到書房中央繼續跪著回話:
“那劉媽撞死在縣衙,下官看了訴狀後便覺不妥,幾道刑罰在劉磊身上招呼過後,他便已經供出是有人指使,但那人謹慎,蒙麵行事,暫未留下破綻。
”
周縣令壓低聲音道:“下官深知此事乃是王爺蒙冤,未防止有心之人大肆宣揚,挑撥王爺和陛下的關係,下官特地將此事按下,一切隻等王爺示下。
”
裴懷謙沉默不語,他雖不怕此等流言,但若真傳到京都,怕是也會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煩。
見他沉默,周縣令起身,指著門外,下定決心道:“王爺莫擔憂!下官這就回去將那劉氏母子的頭顱雙雙砍下!”
周縣令話落便轉身要走,裴懷謙開口道:
“莫急——”
裴懷謙掃了眼周縣令,幽幽道:“莫要讓彆人覺得本王權勢滔天可以罔顧律法,該是什麼流程,縣令大人照常走便是。
”
“王爺的意思是,藉此事釣出幕後之人?”周縣令詢問道。
裴懷謙微微頷首。
周縣令俯身拱手道:“王爺英明!”
縣令留在莊子裡用完晚膳才離開,臨走時謹記裴懷謙吩咐,這幾日明德莊都會設宴,他必須到場。
待周縣令離開已是亥時。
裴懷謙看了會兒周縣令送來的縣誌、豐城官員近幾年考覈政績,隨口對身側展川問道:“臥雪軒今日如何?”
展川回道:“回主子,秋月姑娘回來後安靜得很,冇哭冇鬨。
”
裴懷謙挑眉,心道她還算得上識時務。
他放下手中書冊,看外麵天色已晚,現在這個時辰秋月怕是已經睡下,打算匆匆去瞧一眼。
提著羊角燈的小廝在前方引路,裴懷謙闊步走到臥雪軒院門口,詫異發現院內竟亮著光。
踏過梨花青石板路,吱呀一聲,在小廝推門前,房門率先由裡麵的人開啟了。
冷梅香撲了滿懷,沈昭昭一身青玉長衫,站在房門口處,微微欠身,細聲軟語道:“王爺。
”
裴懷謙一腳踏入房門,丫鬟小廝識趣退下。
沈昭昭伸手要去接鶴氅,裴懷謙將人攬在懷裡,迫不及待俯身印下一吻。
裴懷謙身上有濃烈酒味,沈昭昭強忍不適,閉眸乖巧任其索取。
一吻畢,裴懷謙意猶未儘,沈昭昭推了推他胸膛,避開時幫他脫下鶴氅:“王爺,奴婢準備了幾道小菜。
”
裴懷謙這才注意到桌上的幾道小菜,問道:“等了許久罷,為何不遣人去喚本王。
”
沈昭昭恭敬回道:“怕耽誤王爺處理公務。
”
落座時,裴懷謙順手將人攬在腿上,眼神示意她就坐在自己腿上伺候。
沈昭昭按捺心中不適,強顏歡笑,一盞茶的時間,又是喂菜又是喂酒,見裴懷謙眉眼舒展,終於鼓起勇氣問道:
“王爺,不知周縣令今日到來……那件事情……”
裴懷謙眸中寒光乍現,明瞭眼前之人今日乖巧都是為了那芳姐兒,頓時心中柔情蜜意散了乾淨。
他對上沈昭昭擔憂目光,一字一句,冷聲道:
“此事,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