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寒假,蘇晚回了老家。
遠離了江城,遠離了傅斯年,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自由。沒有無處不在的目光,沒有讓人窒息的占有,沒有時時刻刻的牽掛,也沒有撕心裂肺的掙紮。老家的冬天很冷,可空氣是清新的,呼吸是順暢的,連風裏都帶著小時候的味道。她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不用擔心有人打電話來問她在哪裏;可以穿著睡衣窩在沙發上看一整天的書,不用解釋為什麽不回訊息;可以和高中同學聚會到很晚,不用小心翼翼地報備行程。她像是被關了很久的鳥,終於被放出了籠子,翅膀展開的那一刻,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忘了該怎麽飛。
她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和傅斯年的未來。
那些溫柔的片段在腦海裏一幀一幀地閃過——他徹夜不眠照顧發燒的她,整夜握著她的手不敢鬆開;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時指尖的溫度,帶著他的體溫和雪鬆的清香;傍晚散步時緊緊牽著她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暖;低頭吻她額頭時眼底的星光,像盛著一整片銀河。她愛他,這一點她從未懷疑過。愛他的深情,愛他的溫柔,愛他為她做出的所有改變,愛他在她麵前卸下所有防備的樣子。可是,她也愛自由。愛那種呼吸順暢的感覺,愛那種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自在,愛那種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的日子,愛那種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的輕鬆。
她貪戀他的深情,可她害怕被囚禁一生。她怕他的溫柔有一天會消失,怕他的克製有一天會崩塌,怕自己會慢慢習慣被掌控,最後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變成一隻隻會點頭的木偶。她想起當初那個把她困在懷裏的傅斯年,眼神偏執得像要把她拆吃入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我的,哪兒都不許去。”那個畫麵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時不時地疼一下,提醒她不要忘記,提醒她不要徹底淪陷。那個瘋狂的少年,和眼前這個溫柔的男人,明明是同一張臉,卻讓她又愛又怕。
她愛他,可她更想要自由。
思考了整整一個假期,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眼淚不知不覺就滑了下來,打濕了枕巾。她捨不得他,捨不得那些溫暖的瞬間,捨不得他低頭吻她時睫毛輕顫的樣子,捨不得他叫她“蘇晚”時聲音裏藏著的寵溺。可她知道,如果不走,她這輩子可能都走不了了。每一次心軟,都會把她往深淵裏再推一步。
她終於做出決定。
她要逃離。逃離江城,逃離傅斯年,逃離這份讓她又愛又怕的感情。她偷偷申請了外地的交換生名額,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傅斯年。填表格的時候手在抖,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提交申請的時候心在顫,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可她咬著牙,沒有回頭,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螢幕上的“提交成功”四個字。她不敢告訴任何人,怕訊息傳到傅斯年耳朵裏,怕他提前知道會把她鎖起來,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會在他一個眼神裏土崩瓦解,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就打散了。
開學後,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隻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畫本和一盒畫筆。那些他送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拿——昂貴的畫具、精裝的設計書籍、那條她最愛的羊絨圍巾,還有他送她的那枚小小的銀戒指。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怕看到它們就會心軟,就會走不掉,就會把那張申請表從係統裏撤回。她坐在床邊,盯著那封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信,紙簍裏已經堆滿了揉皺的紙團。最後隻留下短短幾行字,每一個字都寫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跟自己的心做最後的告別。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滴沒有落下的淚,懸在那裏,欲墜不墜。
【斯年,對不起。我愛你,可我害怕你的偏執。給我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我們都需要成長。】
她把信摺好,放在枕頭上,那裏是他每晚躺的位置,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她伸手撫平信紙的折角,指尖在紙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拎起行李箱,輕輕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她的腳步聲在回響,每一步都踩在心上,疼得發麻。
傅斯年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蘇晚已經坐上了飛往南方的飛機。
他像往常一樣來找她,手裏提著她愛吃的草莓蛋糕,嘴角帶著笑,想著待會兒要帶她去哪裏散步,想著她看到蛋糕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推開門,房間裏空蕩蕩的,安靜得像沒有人住過。她的床鋪收拾得幹幹淨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那些他送的東西一樣不少地擺在桌上,像一場無聲的退還。他的笑容僵在臉上,一點一點地凝固,最後碎成碎片。目光落在枕頭上那封信上,手指微微發抖地拿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短短幾行字,他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要把每個筆畫都刻進心裏,刻進骨頭裏。讀完了,又從頭再看一遍,反反複複,直到那頁紙被他的指節攥出深深的褶皺。信紙在他手裏微微顫抖,像秋風裏最後一片葉子,搖搖欲墜。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心底的光,再次熄滅。無邊的黑暗,將他徹底淹沒,連最後一點星光都不剩。
他瘋了一樣衝出家門,連門都沒來得及關,門在身後“砰”地一聲撞上牆。車子在高速上開到最快,儀表盤上的指標瘋狂地跳動,闖了兩個紅燈,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攔住她,不能讓她走,不能讓她就這樣消失在他的世界裏。趕到機場的時候,他連車門都沒鎖就衝了進去,心髒像是要從胸腔裏炸開。他跑過安檢口,跑過候機大廳,跑過每一個登機口,眼睛掃過每一張臉,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廣播裏傳來航班起飛的通知,聲音冰冷而機械。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一架飛機緩緩滑出跑道,加速,抬頭,衝入雲霄,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裏。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架飛機上,隻知道她已經走了,真的走了,逃離了他,逃離了江城,逃離了這份她想要卻又害怕的感情。
傅斯年蹲在機場門口,像個迷路的孩子,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顫抖。人來人往,腳步匆匆,沒有人停下來看他一眼。他無聲地落淚,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以為,他已經足夠溫柔,足夠克製。他以為,隻要他學會放手一點點,她就會留下來。他以為,那些偏執的念頭隻要藏得夠深,她就看不見。
卻沒想到,還是把她逼走了。
心底的偏執與不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像火山噴發,像海嘯翻湧,再也壓不住,再也藏不了。他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眼底的暗潮翻湧成滔天巨浪。
他不會放手。
哪怕走遍全世界,他也要找到她。翻過每一座山,跨過每一條河,走過每一座城市,他都要把她找回來。這一次,他會改,會徹底學會尊重,學會溫柔,學會給她想要的空間和自由。他會把所有偏執都鎖進心底最深的角落,再也不讓它們跑出來傷害她。
隻希望,她能回到他身邊。
隻希望,她還能再相信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