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鎮的秋天,夜裡總是帶著刺骨的涼。
淩晨三點。
萬籟俱寂。
整條長街上連路燈都睡透了,隻剩下偶爾一兩聲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野狗吠叫。
沈嶼從木床上坐起來。
喉嚨裡乾得難受,昨晚的皮蛋瘦肉粥有點鹹,胃裡一直反著渴。
他披上一件黑色的衝鋒衣。
腳下踩著棉拖鞋,推開房門,準備去大堂的飲水機接水。
剛走到天井。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嘎吱——
嘎吱——
聲音很重,就像是冇有上油的老舊齒輪在強行磨合。
每一聲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
噹啷一聲巨響。
像是有什麼沉重的鐵疙瘩砸在了青石板上。
就在棲遲居大門外的緩坡處。
沈嶼停下腳步。
轉了方向,走到大門後,拔掉沉重的木門栓。
拉開一條門縫。
一股夾雜著水汽的冷風直接灌進領口。
順著風吹來的。
還有一股濃鬱的酵母和麪粉發酵的味道。
藉著門頭上那盞昏黃的風燈。
沈嶼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推著一輛巨大三輪鐵皮車的女孩。
車上架著三個高高的竹蒸籠,還在往外冒著白色的熱氣。
車身完全傾斜在一邊。
右邊的前車軲轆徹底脫離了車軸,滾到了兩米開外的草叢裡。
女孩正彎著腰。
雙手死死扒住鐵皮車的邊緣,試圖用身體的重量把傾斜的車身拉平。
防止上麵的蒸籠翻掉。
薑小滿:(T▽T)
“完犢子了,這破軸承怎麼偏偏在這兒斷了,我的肉包子啊……”
她的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鼻音。
哪怕是這種時候,依然中氣十足。
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洗得發白的灰色羽絨服。
外麵繫著一條沾滿麪粉的圍裙。
頭髮隨便用一根黑色皮筋紮成一個低馬尾。
風一吹,幾縷碎髮糊在她蠟黃的臉上。
哪怕隔著三四米遠。
沈嶼也能看清她那雙通紅粗糙的手。
十根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手背上全是暗紅色的凍瘡痕跡。
她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嘴裡不斷哈出白氣。
在這深秋的淩晨,這股拚命的勁頭透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粗糲感。
沈嶼推開大門。
走了出去。
棉拖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薑小滿聽到聲音,嚇了一跳。
轉頭看過來。
“那……那個,對不起啊,吵醒你了。”
她有些侷促,聲音低了八度。
手上的力氣稍微泄了一點。
鐵皮車立刻往一邊倒去。
沈嶼快步走過去。
雙手按住車廂的另一側。
手臂肌肉猛地發力。
幾百斤重的三輪車硬生生被他給抬平了。
重量從薑小滿那邊轉移。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
整個人差點癱坐在地上。
沈嶼:“穩住這邊,我去拿工具。”
聲音很淡,冇有多餘的廢話。
他跑回院子。
從前台櫃檯下麵提出一個鐵皮工具箱。
再出來時,手裡拿著扳手和幾個備用的軸承圈。
他蹲下身。
衝鋒衣的下襬拖在有些潮濕的地麵上。
拿扳手卡住斷裂的軸承介麵。
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薑小滿站在一旁。
藉著燈光,偷偷打量著蹲在地上的男人。
睫毛很長,鼻梁很挺,身上有股乾淨的肥皂味,完全不像鎮上那些滿身煙味的糙漢子。
她吸了吸鼻子。
覺得臉上有點發燙,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過度,還是彆的什麼。
“老闆,這大半夜的,真是太麻煩你了。”
她搓著那雙長滿凍瘡的手。
粗糙的麵板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沈嶼冇抬頭。
一隻手托起車輪。
另一隻手去扣裡麵的螺帽。
螺帽生鏽了,卡得死死的。
“幫我按住輪胎。”
沈嶼出聲。
薑小滿趕緊彎腰,一雙手重重按在滿是泥汙的橡膠輪胎上。
兩人靠得很近。
沈嶼的手在擰動扳手時,指節不小心蹭到了薑小滿的手背。
隻是一下。
沈嶼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她的手太涼了。
像是在冰水裡泡過幾個小時,連一點活人的溫度都冇有。
那股寒氣順著接觸點,直接鑽進了沈嶼的麵板裡。
而薑小滿也像被燙到了一樣。
手指劇烈地顫了一下。
男人手背上的溫度,在這淩晨三點的寒風裡,顯得極其滾燙。
薑小滿:(⊙﹏⊙)
“那個……我手涼,你彆介意啊。”
她趕緊往後縮了縮。
試圖把手藏進羽絨服的口袋裡。
哢噠。
沈嶼用力一擰,生鏽的螺帽被卸了下來。
換上新的軸承圈。
重新卡緊。
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站起身。
“好了,能推了。”
薑小滿圍著車轉了一圈。
推了兩下。
軲轆轉得很順暢,甚至比以前還好推。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張蠟黃的臉上擠出一個憨厚又誇張的笑。
她直接揭開最上麵那個冒著熱氣的竹蒸籠。
白色的水蒸氣瞬間在半空中炸開。
帶著一股濃鬱的麵香和肉香。
她也不怕燙。
伸手在裡麵抓了五個足有拳頭大小的肉包子。
直接塞進沈嶼的懷裡。
“老闆,我這窮光蛋也冇啥錢謝你。”
“這是剛出鍋的肉包子,豬前腿肉摻了蔥花和馬蹄,管夠!”
她的大嗓門在夜風裡迴盪。
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客氣和拉扯。
五個滾燙的包子隔著衝鋒衣,燙著沈嶼的胸口。
沈嶼看著懷裡的包子。
又看了看她那雙紅得發紫的手。
轉身走進門檻。
“進來喝杯熱水。”
薑小滿愣了一下。
搓了搓手,還是把車停在路邊,跟著走了進去。
大堂裡比外麵暖和得多。
沈嶼走到飲水機前。
接了一大杯滾燙的熱水,放在櫃檯上。
薑小滿雙手捧著一次性紙杯。
動作顯得很貪婪。
掌心死死貼著杯壁,試圖把每一絲熱量都吸進那滿是凍瘡的血管裡。
喝了一大口。
熱流順著食道下去,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薑小滿:( ̄▽ ̄)
“活過來了,這水比我那屋裡的電熱毯還管用。”
沈嶼靠在櫃檯邊。
咬了一口手裡的肉包。
汁水很足,確實好吃。
“住哪邊?”他問。
“西街後頭那片老平房。”
薑小滿捧著杯子,語氣裡滿是不在乎。
“就是那牆漏風得厲害,房東說修還得加錢,我捨不得。”
“一到晚上,那屋裡跟個大冰窖似的。”
“每天淩晨兩點半就得起來和麪。”
“這手泡在冷水裡,時間長了就成這樣了。”
她抬起手,展示了一下那些醜陋的凍瘡。
完全冇有普通女孩那種遮遮掩掩的自卑感。
隻有一種為了生活死磕到底的麻木。
沈嶼嚥下嘴裡的包子。
目光掃過她蠟黃的臉和因為過度勞累而微微佝僂的背。
這女孩的病。
不是矯情的失眠,也不是文藝的創作瓶頸。
是真真切切的窮病,是身體長期超負荷透支留下的隱患。
賬簿要收的,也不全都是光鮮亮麗的過客。
地脈的療愈,對這種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人來說,纔是救命的藥。
沈嶼把剩下的包子放在盤子裡。
擦了擦手。
“我家後院有口溫泉。”
“池子夠大。”
薑小滿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抬頭看著他。
“你每天收攤早,中午鎮上人少。”
“後門一直冇鎖。”
“凍僵了的時候,自己過來泡。”
沈嶼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薑小滿的眼睛慢慢睜大。
手裡的紙杯被捏得變了形,幾滴熱水灑在手背上。
在這個鎮上,溫泉那是高檔民宿纔有的玩意兒,泡一次夠她賣幾百個包子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表情平淡的男人。
喉嚨裡忽然有些發堵。
薑小滿:( ಥ_ಥ )
“老闆……這、這怎麼好意思,我得給錢,但我冇那麼多……”
“不收錢。”
沈嶼打斷了她。
把盤子裡的包子往前推了推。
“拿你的包子抵房費。”
他冇把真正收房費的規矩說出來。
對付這種憨頭憨腦的實誠人,得慢慢熬。
薑小滿吸了一下鼻子。
重重地點了點頭。
連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水。
“成!以後你的早飯,我薑小滿全包了!”
她轉身大步往外走。
腳步聲比剛纔輕快了許多。
門外的三輪車再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漸漸遠去。
沈嶼站在門裡。
看著空無一人的長街。
把冷風關在門外。
後院的溫泉水,這下要更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