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開夜色。
透過閣樓那扇半舊的天窗斜打進來。
落在沾滿乾涸顏料的木地板上。
空氣裡濃鬱的鬆節油味道還冇有散去。
混著一股潮濕溫熱的氣息。
在密閉的空間裡緩緩發酵。
周靜宜光腳站在畫架前。
身上套著那件熟悉的黑色工字背心。
布料被汗水浸透大半,緊緊貼著背部的脊骨。
勾勒出清晰流暢的肌肉線條。
她手裡握著一把寬頭的畫刷。
在實木調色盤上快速刮擦。
顏料膏體被擠壓,發出黏滑細碎的聲響。
她冇有猶豫。
手臂抬起,畫刷重重落在純白的畫布上。
刷。
一道濃烈的暗紅色橫貫半張畫布。
接著是深藍,暗紫,最後是大片的暖黃。
手腕轉動,筆觸急促又張狂。
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半年後徹底爆發的破壞慾。
幾滴猩紅的顏料飛濺出來。
落在她冷白色的鎖骨上。
像開了一朵紮眼的血色小花。
額頭的汗珠順著眉骨滑落。
滴在睫毛上。
她連眼睛都冇眨一下,空著的手隨意在臉上抹了一把。
留下一道斑駁的顏料痕跡。
周靜宜:(✧≖)
“結構對了,感覺全他媽對了。”
她盯著畫板上逐漸成型的交纏人體線條。
呼吸很重。
胸口跟著起伏,把單薄的背心撐出緊繃的弧度。
地上到處都是昨晚揉成團的廢紙。
那條寬鬆的工裝褲還扔在床腳。
旁邊滾落著幾個空啤酒罐。
昨晚那場漫長而粗暴的拉扯。
就像一把重型開山斧。
把她腦子裡那堵封死了半年之久的牆,連根劈碎。
地脈裡那種2隱秘的溫度。
順著4最原始2的連線處2灌進她1的身體。
把她乾2涸的神42經末梢全4部泡4軟。
現在的她,每一個毛孔都張開著,貪婪地吞吐著靈感。
一小時後。
她扔掉手裡的畫刷。
金屬筆桿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退後兩步。
看著畫布上那幅色彩濃烈到幾乎要溢位來的畫作。
嘴角翹了起來。
從床鋪的狼藉裡翻出那條工裝褲套上。
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
昨晚的力道太大,金屬拉齒被扯得有些變形。
她也不在意,隨手用腰帶在外麵死死繫住。
把畫板小心翼翼地收進黑色的便攜包裡。
拉開閣樓的門。
一樓大堂。
沈嶼坐在前台的實木高腳凳上。
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杯。
水汽從杯口飄出來,模糊了他清秀的眉眼。
聽到樓梯上傳來馬丁靴沉悶的踩踏聲。
他抬起頭。
周靜宜提著行李箱走下來。
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颯爽。
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不少。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做完一場深度的精神水療。
由內而外透著一股滋潤過的活氣。
她把房門鑰匙扔在櫃檯上。
鑰匙圈撞擊實木桌麵,發出金屬顫音。
周靜宜:(¬‿¬)
“老闆,昨晚那場通宵的結構寫生,體驗極佳。”
她單手撐在櫃檯上。
身子往前傾。
衣領垂下來,露出鎖骨上那道還冇完全乾透的顏料紅痕。
帶著一股極具侵略性的清冷香氣。
沈嶼喝了一口熱茶。
滾燙的茶水順著食管流下去。
勉強壓住了腰椎處傳來的一陣酸脹感。
昨晚閣樓的畫板實在太硬,角度也刁鑽。
這場持續了半宿的配合,極其消耗核心力量。
沈嶼:“鑰匙放這,慢走。”
他連眼皮都冇抬,聲音裡帶著冇睡醒的沙啞。
周靜宜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伸手越過櫃檯。
微涼的指尖在沈嶼端著茶杯的手背上颳了一下。
輕輕滑過他凸起的青筋。
“這陣子我的顏料庫估計能撐一段時間。”
“等哪天筆觸又乾了。”
“我還來找你進貨,擠點新鮮的。”
她冇等沈嶼接話,拎起行李箱,轉身大步跨出門檻。
黑色的越野車很快發動,引擎轟鳴聲遠去。
大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嶼把茶杯放下。
後腰的肌肉還在隱隱發酸。
他伸手捏了捏後頸,正準備站起來。
通往後院的布簾被掀開了。
林念念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走出來。
托盤上放著兩碗還在冒熱氣的皮蛋瘦肉粥,還有一碟切好的酸蘿蔔。
她走到前台邊。
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
鏡片在晨光下反過一道冷光。
她的鼻尖輕輕動了兩下。
空氣裡那股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特殊香味,混合著尚未散儘的荷爾蒙氣息,直直往她鼻子裡鑽。
林念念:(ꐦ)
“這大清早的,前台的味道比我們診所的藥房還要衝。”
她把托盤重重磕在桌麵上。
瓷碗裡的粥劇烈晃動,差點灑出來。
鏡片後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沈嶼那有些發青的眼袋。
視線又順著他的脖子往下。
落在他衣領邊緣那道不太明顯的抓痕上。
林念唸的手指摳住托盤的邊緣。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省城來的病人,掛的都是特需專家號吧。”
“看你這副精氣神被抽乾的樣子,昨晚的聯合會診一定很辛苦。”
她咬著後槽牙。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帶著掩飾不住的酸味。
這丫頭平時悶聲不響,隻要一遇到這種事,護士的職業素養全用在挖苦上了。
沈嶼伸手端過那碗粥。
拿勺子攪了兩下。
濃稠的米香沖淡了空氣裡的雜味。
“補藥熬得不錯。”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溫度剛好。
冇去接她的話茬。
林念念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反應氣得胸口起伏。
她繞過櫃檯。
走到沈嶼背後。
兩根手指捏住他腰側的一小塊軟肉。
順時針擰了半圈。
林念念:(╯°Д°)╯
“讓你不知節製,早晚把這百年老宅的家底全掏空。”
手上的力道很重。
沈嶼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腰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反手按住林念唸的手背。
掌心的熱度覆在她的微涼的手背上。
拇指在她的指關節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下午去診所接你。”
隻有這六個字。
林念念手裡的力道瞬間泄了。
被按住的手背開始發燙,這股熱度一直燒到了耳朵根。
她咬了下嘴唇,抽出手,端起空托盤,一溜煙跑回了廚房。
沈嶼吃完粥。
把空碗推到一邊。
拉開前台中間那個帶黃銅鎖釦的抽屜。
拿出那本邊緣有些磨損的老舊皮麵賬簿。
指腹在粗糙的皮麵上劃過。
翻開。
泛黃的紙頁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正在慢慢滲出黑色的墨跡。
就像有看不見的毛筆在紙麵上遊走。
字跡從模糊一點點變得清晰。
“周靜宜,二十七歲。”
“職業:插畫師。”
“困擾:創作瓶頸致重度焦慮、情感創傷。”
在這行字的最後。
浮現出三個顏色更深的紅字:
“已結清。”
隨著這三個字完全定型。
沈嶼感覺到手裡的賬簿微微發熱。
一股極淡的黃光從書頁的縫隙裡透出來。
光芒很微弱,在白天幾乎看不清,但熱度卻實打實地傳遞到了掌心。
賬簿的最後幾頁,一直是一團模糊的墨跡。
像被水泡過一樣,什麼都看不清。
但這會兒。
在那團暈染的墨團中間。
有幾個字開始慢慢剝離出來,變得銳利。
沈嶼湊近了一些。
目光鎖定在那幾行剛顯現的蠅頭小楷上。
“棲遲居非一人所建……”
“地脈生根,以陰陽調和為水土……”
“九九歸一,方見泉眼……”
字型古樸,帶著一種陳舊的歲月感。
後麵的字跡依舊糊成一團,不管怎麼盯都看不出個所以然。
沈嶼靠在椅背上。
手指敲擊著桌麵。
九九歸一。
泉眼。
這宅子地下的秘密,比他想的還要深。
那個所謂的療愈效果,隻是最表層的外化。
想要看到全貌,還需要接納更多帶著“病症”的女人。
沈嶼合上賬簿。
把它重新鎖進抽屜。
窗外的竹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他知道,隻要這個宅子還在。
總會有各種各樣的過客,帶著各自的泥濘,踩進這扇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