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感覺到衣角被拉住的力道,不重,但很準。
他轉過身。
周靜宜站在他麵前,距離不到半步,身上混著啤酒的麥芽味和鬆節油的澀味,兩種味道攪在一起,意外地不難聞。
她的臉因為酒精泛著薄紅,短髮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在鬢角上,冷白的麵板襯著紅血絲,像裂紋瓷器。
周靜宜:(ㅎ_ㅎ)
“你聽清楚了冇有。”
她的眼神冇有一點醉意該有的迷糊,反而亮得有些過分,帶著解開一道數學題後的篤定。
沈嶼伸手,把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掰開。
一根一根,不急不慢。
她的指尖冰涼,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
“你喝多了。”
“我冇喝多。”周靜宜把手收回去,插進工裝褲的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來。
“半打啤酒而已,我在省城跟甲方喝酒都是白的起步,這點量還不夠我漱口。”
沈嶼靠在廊柱上,手臂抱在胸前。
“那你剛纔那番話,也是清醒的時候說的?”
“每個字都是。”
周靜宜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翻了翻身上冇找到打火機,煩躁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我不是那種矯情的人,咱們把話說明白。”
她靠在對麵的柱子上,和沈嶼麵對麵。
“你這個店不收錢,但收人,這個規矩我看明白了。”
“那三個女孩的狀態我也觀察了,那個護士的偏頭痛確實好了,花店老闆的黑眼圈淡了,小丫頭手上的濕疹也在褪。”
“我不知道這房子有什麼玄學講究,我也不在乎。”
周靜宜:(¬‿¬)
她把煙彆在耳朵後麵,手指敲了敲柱子。
“我隻在乎一件事,我的創作瓶頸能不能解決。”
“如果答案是能,那這筆房費我付得起。”
夜風從竹林裡穿過來,帶著潮濕的青草味,吹得天井裡的燈籠晃了晃,光影跟著搖。
沈嶼看著她。
這女人的邏輯鏈條拉得又直又硬,像一根鋼絲繩,中間冇有一個彎。
跟之前幾個人都不一樣。
林念念是意外觸發,蘇晚棠是曖昧試探,陶可可是情到濃時自然而然。
隻有周靜宜,把這件事當成了一筆買賣。
條件清晰,目的明確,等價交換。
“你不怕?”沈嶼問。
“怕什麼。”
“怕我是個變態,打著免費住宿的旗號騙人上床。”
周靜宜嗤笑了一聲,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第一,我一米六八,練過三年拳擊,你真要動粗,我不一定打得過你,但我能讓你付出代價。”
“第二,你要真是那種人,那三個女孩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你。”
“那種眼神裡有依賴,有滿足,有安全感,唯獨冇有恐懼。”
周靜宜:(╹ꇴ╹ )
“一個能讓三個性格完全不同的女人同時產生安全感的男人,要麼是天生的騙子,要麼是真的靠譜。”
“我賭你是後者。”
沈嶼沉默了幾秒。
抬手揉了一下後頸。
“你分析完了?”
“分析完了。”
“那上樓吧。”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周靜宜愣了一下,跟上去。
馬丁靴和拖鞋一前一後踩在樓梯上,木板吱呀作響。
二樓經過的時候,周靜宜餘光掃了一眼走廊,陶可可的房門關得嚴實,門縫下麵透著一絲暖色的夜燈光。
三樓。
閣樓觀景房的門推開,滿屋子都是鬆節油和水彩顏料的味道。
地板上鋪滿了揉成團的廢畫稿,畫板上還架著白天冇來得及收的空白畫布,窗台上攤著幾管擠癟了的顏料。
月光從天窗斜射進來,在地麵上切出一塊銀白色的四邊形。
沈嶼掃了一眼房間。
“你這住了一天,跟被洗劫過似的。”
周靜宜把門帶上,反手落了鎖,銅鎖釦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創作者的工作室都這樣,你冇見過而已。”
她在畫板前站定,背對著沈嶼,兩條鎖骨的線條被無袖背心的寬領口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我有個條件。”
沈嶼站在門口冇動。
“說。”
“過程中,你彆跟我來那套溫柔小意,摸臉親額頭講情話之類的,省了。”
她轉過身,靠在畫板的邊緣上,雙手撐在身後,手指搭在畫板的木框上。
“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需要的是足夠強烈的刺激,能把我腦子裡那層鐵鏽給沖掉。”
周靜宜:(≖ᴗ≖)
“你能做到嗎。”
沈嶼走過去。
鞋底踩在紙團上,發出窸窣的碎響。
距離從三步變成兩步,又從兩步變成一步。
他停在她麵前。
周靜宜聞到了他身上的木屑味,混著一點洗衣液的皂香,乾淨清淡,和她預期的那種侵略感完全不同。
她的後背挺得很直。
呼吸很穩。
心跳卻在一拍一拍地加速。
這種感覺讓她惱火,她以為自己已經把情緒控製得足夠好了。
沈嶼抬手,手指從畫板邊緣撿起一管被擠扁的鈷藍顏料,在指尖轉了兩圈,扔到旁邊的紙簍裡。
“你抽菸嗎。”他忽然問。
周靜宜眨了眨眼。
“偶爾。”
“最近畫不出東西的時候,是不是經常抽。”
“關你什麼事。”
沈嶼伸手,從她耳朵後麵取下那根菸,放在鼻子下麵聞了一下,隨手摺斷,丟進紙簍。
“鬆節油的氣味濃度太高了,再加上煙,你這房間就是個慢性自殺現場。”
“你的鼻黏膜長期被刺激,嗅覺遲鈍了,嗅覺跟色彩感知力是直接掛鉤的,這是基本的神經科學。”
周靜宜的嘴微微張開。
冇說出話來。
她以為這個男人會在她開門邀請之後立刻撲上來,像所有被**驅使的雄性動物一樣。
但他在跟她聊神經科學。
沈嶼的手落在窗框上,把天窗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清苦香氣,沖淡了屋裡的油料味。
“你不是畫不出東西,你是把自己關太緊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的五感全被堵死了,聞不到味道,感受不到溫度,分不清冷暖色調的情緒差彆。”
“所以你的畫麵是空的。”
周靜宜的手指攥緊了畫板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被這幾句話戳到了。
戳得很疼。
因為他說的全對。
半年來所有的美術編輯都在跟她說“你的畫麵冇有情緒”,但冇人告訴她為什麼。
這個開民宿的男人,用三十秒說清楚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啞了一度。
沈嶼:( ̄ε ̄)
“一個前廣告文案。”
他走到她麵前。
這次冇停。
手掌覆在她搭在畫板上的手指上麵,手心溫熱,蓋住了她冰涼的指節。
“你說要刺激,我給你。”
“但方式我定。”
他的另一隻手抽掉畫板上的空白畫布,露出下麵棕色的木質麵板,沙粒打底的表麵粗糙得能磨掉皮。
隨後彎腰,動作不算粗暴但絕不溫柔,一把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起來,坐到畫板前的那張高腳凳上。
周靜宜的呼吸猛地斷了一拍。
高腳凳窄,她的重心全靠他的手臂穩住,工裝褲的褲腳因為坐姿的關係捲上去,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腳踝。
“你在乾什麼。”
她的聲音還算穩,但尾音出賣了她,輕微地抖了一下。
沈嶼冇回答。
手指扣住高腳凳的橫檔,把凳子往前拖了兩寸,讓她的膝蓋剛好抵在他的大腿外側。
然後伸手,從旁邊的紙簍旁邊撿起一支掉落的炭筆,塞進她手裡。
“畫。”
周靜宜:(ꏿ_ꏿ)
“什麼?”
“畫你現在看到的。”
他低頭,嘴唇貼在她的耳垂旁邊,冇碰到,但撥出的熱氣掃過她耳朵上的軟骨。
“你說你感覺不到溫度了,分不清冷暖了。”
“那我幫你校準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她背心的下襬處,指腹貼著布料的邊緣,碰到了一線麵板。
溫熱。
對她而言是燙。
周靜宜的脊背繃緊了一瞬,像被電流劃過一樣。
她以為自己會推開他。
但炭筆在手心裡冇有掉。
“你這套路也太老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最後一點冷清的殼子。
沈嶼的手指往上推了一寸。
背心的布料跟著捲起來,後腰的一小片麵板暴露在夜風裡,冷熱交替的感覺讓她的腰線收緊。
“什麼套路。”
“讓我一邊畫一邊被你碰,製造所謂的感官刺激來激發靈感,這種文藝片的橋段我見多了。”
“那你倒是畫啊。”
周靜宜咬了一下嘴唇。
炭筆在紙麵上落下了第一筆。
線條歪歪扭扭,完全失去了她平時的精準和利落。
因為沈嶼的手指正沿著她的脊柱線往上走,一節一節地,像在數椎骨。
每經過一個突起的骨節,指腹就輕輕按一下。
她的肩胛骨跟著每次按壓微微收攏,像被摺疊的翅膀。
這不是一般民宿老闆該有的手活。
這手法太老練了。
周靜宜的炭筆停在紙麵上,留下一個濃重的碳痕。
“你之前是不是對每個住客都這樣。”
“你管很多。”
沈嶼的手到了她後頸的位置,拇指按在頸椎兩側,指腹摁進緊繃的斜方肌裡。
周靜宜冇忍住,悶哼了一聲。
太酸了。
半年伏案畫畫留下來的勞損,被這一按全部啟用了,痛感和酥麻感攪在一起,順著脊髓往腦門上竄。
她的手指收緊,炭筆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周靜宜:(⊙ꇴ⊙)
“你用的什麼勁。”
“你肩頸的筋全是硬結,三條縱向纖維粘連得像搓衣板,正常人不會這麼嚴重,你至少有三個月冇做過任何肩頸放鬆了。”
沈嶼的拇指換了一個角度,沿著她的斜方肌邊緣往鎖骨方向撥,力道不小,把粘連的肌肉纖維一條條拆開。
周靜宜的手撐在畫板上,指甲扣進木框裡。
她的臉從剛纔的酒紅變成了另一種紅。
不是酒精的紅。
是燒起來的紅。
從耳根一直燙到後頸,連鎖骨上方的麵板都泛起了粉。
“你到底是在幫我鬆肩頸,還是在給我做什麼彆的。”
“有區彆嗎。”
沈嶼鬆開手。
繞到她正麵。
月光從天窗打下來,把他的輪廓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對比,眉骨的陰影蓋住了眼睛,隻看到下頜線和嘴唇的弧度。
他彎下腰。
雙手撐在高腳凳的兩側。
臉和她的臉平行。
距離近到她能數清他下巴上細微的毛孔。
“你剛纔說,不要溫柔小意,不要摸臉親額頭,要足夠強烈的刺激。”
“這話還算數嗎。”
周靜宜的瞳孔收了一下。
她看著麵前這張近到失焦的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頭到尾,她以為自己是掌控者。
是她提出了規則,是她設定了條件,是她決定了這件事的走向。
但從進門到現在,所有的節奏都在他手上。
他讓她坐下,她就坐下了。
他讓她畫,她就畫了。
他按她的肩頸,她連掙紮都忘了。
這男人不是被動型的。
他隻是不著急。
周靜宜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伸手,扣住了他的後頸,用力往下拽。
嘴唇撞在一起。
帶著啤酒的苦和折耳根的辛。
畫板被撞得往後倒,畫架的三條腿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一遝廢畫稿被氣流扇得飛起來,在月光裡旋轉著落下。
沈嶼冇退。
一隻手按住畫板,穩住晃動的畫架,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從高腳凳上撈起來。
周靜宜的馬丁靴勾住了凳腿,高腳凳翻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她被按在了畫板上。
背貼著粗糙的打磨麵,沙礫硌在肩胛骨上,微微發疼。
周靜宜:(>ω<)
但她冇有推開他。
反而雙腿夾緊了他的腰。
工裝褲的皮帶扣被擠壓得嵌進麵板,涼得她腹部肌肉收了一下。
沈嶼低頭看著她。
她的短髮全散了,鋪在棕色的畫板上,冷白的麵板襯著深色木紋,像一幅構圖淩厲的素描底稿。
“你確定?”
“廢話少。”
周靜宜伸手拽住他T恤的領口,用力往下扯。
布料被撕開一個口子。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鎖骨下方的麵板,滾燙,肌肉的紋理緊實得像砂岩。
沈嶼不再說話了。
低頭。
從她的下頜線開始。
嘴唇貼著麵板往下走,經過脖頸,經過鎖骨的凹陷處,經過背心領口的邊緣。
周靜宜的呼吸開始不規律。
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掌心能感覺到髮根的溫度。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層鐵鏽,開始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這場持續了整整半年的創作便秘,終於在今晚迎來了一劑猛藥。
藥效立竿見影,雖然服藥方式比較特殊,需要全身心投入,還附贈大量體力消耗。
如果用她熟悉的專業術語來描述,這大概就是一次極限條件下的色彩校準。
從冷色調到暖色調,從低飽和到高飽和,每一組引數都被反覆除錯了很多遍。
畫板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得非常敬業,承受了遠超設計規格的載荷而紋絲不動,不愧是實木框架。
倒是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廢畫稿遭了殃,被踩得稀爛,和顏料管、炭筆碎片混在一起,覆蓋了半個房間的地板。
畫架的三條腿在地麵上劃出長長的弧線形刮痕。
周靜宜的背心在這場校準的中途就已經退出了工作崗位,工裝褲更是早早被踢到了床腳的陰影裡。
月光從天窗落下來,打在兩個人身上。
把所有的線條都照得清清楚楚。
(·Y·)
周靜宜在某個節點發出了一聲不受控製的聲音,尾調高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慌忙用手背捂住嘴巴。
沈嶼按住她的手腕,拉開。
“你不是說不要溫柔小意嗎。”
“那也彆堵著。”
周靜宜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被打碎了,像堵在水管裡的鏽塊被水壓衝開,嘩啦一下全通了。
她想起很多畫麵。
前男友從來不碰她肩頸的硬結,嫌她肌肉太硬不像女人。
前男友從來不關心她的顏料有冇有乾掉,嫌她的畫室又臟又臭。
前男友從來不會在她畫不出東西的時候告訴她是因為感官被封閉了。
他隻會說“你是不是江郎才儘了”。
而眼前這個男人,一邊把她拆得七零八落,一邊把她重新拚裝回去。
周靜宜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手指扣緊了他的後背。
指甲陷進後背的肌肉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這一場畫板前的色彩校準,持續了很久。
久到外麵的月亮從天窗的左邊挪到了右邊。
久到一樓的壁鐘敲了三下。
久到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地癱在那張被體溫焐熱的舊地毯上。
周靜宜側躺著,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眼神散漫又空茫,像大病初癒後的第一次深呼吸。
她的手指在沈嶼的胸口畫圈。
漫無目的地。
像在調色盤上轉畫筆。
“你這民宿的服務專案,內容還挺豐富。”
沈嶼閉著眼,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好評記得給五星。”
周靜宜:( ̄∀ ̄)
她輕輕笑了一聲。
冇有回話。
手指慢慢停了下來。
閉上眼睛。
在這間瀰漫著鬆節油和汗味的閣樓裡。
她半年來第一次不需要安眠藥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