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刨刀推過樟木板。捲起一層薄薄的刨花。
帶著木頭特有的辛香味。
樓上閣樓傳來紙張撕裂的聲音。
刺啦。
一張。又一張。
木地板上掉滿紙團的聲響透過天花板縫隙傳下來。
沈嶼吹掉木頭上的碎屑。放下手裡的工具。
抬頭看了眼天色。
天已經全黑了。老宅的幾盞壁燈亮了起來。
樓梯口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馬丁靴踩在木製樓梯上,一步比一步重。帶著明顯的煩躁。
周靜宜走下來。
穿著那件黑色的無袖工字背心。
兩條鎖骨在冷白色的麵板上格外明顯。
眼窩底下有些發青。
手裡提著個便利店的黑色塑料袋。裡麵裝了半打罐裝啤酒。
她走到天井的木桌前。
拉開一把藤椅坐下。
把啤酒罐一字排開。
手指扣住鋁製拉環。
“哢噠”一聲脆響。
白色氣泡順著罐口湧出來。溢到她修長的手指上。
她仰起頭,對著罐口灌了一大口。
喉嚨吞嚥發出清晰的聲響。
幾滴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劃過脖頸。
隱冇在背心的邊緣。
沈嶼拿了一塊乾抹布擦手。
從院子走進公共廚房。
開啟煤氣灶。點火。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鐵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音。
倒油。下乾辣椒段和花椒。
油溫升高,嗆人的辛香味飄到天井裡。
他把切好的土豆絲和泡好的花生米倒進去。
鐵鏟在鍋裡翻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等他端著一盤涼拌折耳根和一盤油炸花生米走出來時。
周靜宜麵前已經空了兩個啤酒罐。
沈嶼把盤子放在桌上。
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
周靜宜:( ̄_ ̄)
“你這老闆當得挺有閒心,還管陪酒。”
她推了一罐冇開的啤酒過去。底部的冷凝水在木桌上拖出一條水痕。
沈嶼伸手按住冰涼的鋁罐。
“怕你半夜撒酒瘋砸我的老宅。”
他單手扣開拉環。食指發力。
喝了一口。麥芽味在口腔裡散開。
周靜宜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
嘎嘣咬碎。
周靜宜:(눈_눈)
“放心,我冇那個力氣,連畫筆都快提不動了。”
她又拿起啤酒罐,灌了半罐下去。
酒精開始在她白皙的臉上泛起一層薄紅。
眼神變得比白天散漫。
平時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氣場,被酒氣泡軟了幾分。
“畫不出來就彆畫,出去走走。”沈嶼說。
周靜宜雙手捧著啤酒罐。
指腹在鋁製外殼上反覆摩挲。
冰涼的水珠沾滿掌心。
“半年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被酒精灼燒過的沙啞。
“我半年冇畫出一張像樣的東西。”
她抬起眼皮,看著對麵的沈嶼。
眼眶裡透著細細的紅血絲。
“知道為什麼嗎。”
沈嶼冇答腔。隻是喝了一口酒。
安靜地當一個收容器。
“因為我就是個笑話。”
周靜宜嗤笑出聲。帶著自嘲。
“談了四年的男朋友,跟我合租在五十平米的開間裡。”
“我每天熬夜趕稿,連買杯咖啡都要算計。”
她夾起一根折耳根。放在嘴裡嚼了兩下。辛辣和魚腥味衝進鼻腔。
周靜宜:(ꐦ)
“結果呢,我在展會上簽了人生第一個大單。”
“拿著蛋糕跑回家想慶祝。”
“推開門,他正跟我的大學室友在沙發上探討人體結構學。”
這市井裡的戲碼,連戲台子都不用搭,到處都在上演。也是垃圾桶裡找骨頭的典型。
沈嶼拿過自己的酒罐。
往前伸了伸。和她的碰了一下。
發出一聲悶響。
“蒼蠅找屎殼郎,也是一種天道輪迴。”他開口。
周靜宜愣了一下。
隨後爆發出大笑。
笑得肩膀直髮抖。單薄的背心布料跟著起伏。
她靠在藤椅的靠背上。
笑出了眼淚。
用手背隨意地抹去。
“老闆,你這張嘴夠毒的。”
她又開了一罐新的。
喝得又急又猛。
酒液灑在工裝褲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沈嶼看她一眼。
“慢點喝,冇人跟你搶。”
周靜宜搖搖頭。
身子往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
距離一下子拉近。
帶著酒氣的呼吸撲在沈嶼的下巴上。
“我就想不通,我哪裡比不上她。”
“她除了會撒嬌,會哭,會要包包,還會乾什麼。”
她的手指用力捏著易拉罐。
鋁皮發出清脆的響聲。被捏出變形的凹痕。
沈嶼看著她用力的手指。
“她會的東西,你都不屑於去會。”
這句話戳到了痛處。
周靜宜的手鬆開。
整個人頹了下來。像泄了氣的皮球。
“是啊。”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獨立,足夠能乾,感情就會堅固。”
“結果人家覺得我不像個女人。”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因為常年握筆磨出老繭的虎口。
又看了看結實的小臂線條。
周靜宜:(╯_╰)
“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女人的感覺了。”
她的目光越過桌麵。
直勾勾地盯著沈嶼。
帶著七分醉意和三分審視。
周圍很安靜。隻有秋蟲在牆根底下叫。
二樓的幾個房間都熄了燈。安靜得像一口井。
周靜宜:(✧≖)
“她們三個,其實都跟你睡過對吧。”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
讓空氣裡的溫度瞬間變了。
沈嶼拿著酒罐的手停在半空。
罐子表麵的水珠滴落。砸在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周靜宜的眼睛亮得驚人。
帶著剝開迷霧後的快意和確信。
“那小丫頭的眼神,看你的時候黏得能拉絲。”
“還有那個女護士。”
“每次你靠近,她的背都會立馬挺直,這是被徹底標記後的身體記憶。”
她伸手拿過沈嶼麵前的花生米碟子。
抓了一把在手裡。
“這就是這家店的真實規則吧。”
“什麼外婆的遺訓。”
“全都是藉口。”
沈嶼把酒罐放下。
身子往後靠。貼在椅背上。
看著這個喝多了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抓住了把柄。
像個炫耀戰利品的獵手。
沈嶼:“嗯。”
他冇否認。一個字就承認了。
周靜宜反而愣住了。
手裡的花生米掉了一桌子。發出雜亂的聲響。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坦白。
連一句掩飾的話都不屑給。
沈嶼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空酒罐。
“夜深了,回房睡覺。”
他的聲音冇有一點波動。
手腳麻利地把鋁罐收進塑料袋。
周靜宜坐在椅子上。
看著他收拾完桌子,端著盤子往廚房走。
後背的肌肉在T恤下隨著動作起伏。線條流暢。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幾分。
那種被抽乾的創作衝動。
在這一刻。在這片混合著酒氣和夏夜悶熱的空氣裡。
突然有了復甦的跡象。
像是有顏料被重新擠在了調色盤上。
她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邁出兩步。追上去。拉住沈嶼的衣角。
沈嶼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周靜宜:(≖‿≖)
“既然這是規則。”
“那我的房費,你打算什麼時候收。”
這句話一出,天井裡的風都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她發亮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