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梔手裏握著那份名單,名單上還帶著印表機裏的餘溫。
紙頁不厚,但是最上麵的那行黑體字非常刺眼——外部聯係順序表。
沈知梔站在辦公桌旁邊沒有動。她先把第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排在最前麵的兩家客戶非常穩妥,看起來完全沒有問題,這明顯是故意擺在明麵上給人看的。但是,當沈知梔看到第三列最下麵那兩個名字時,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這個聯係順序不對。
這不是粗心大意,也不是隨便看漏了一眼。如果執行部真的按照這個順序去聯係客戶,城東專案外麵的風向肯定會先亂起來。
沈知梔合上了名單,抬起頭看向門口那個年輕助理。
“阮明薇在哪裏?”沈知梔問。
助理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回答:“阮經理在裏麵的小會議室,她剛和執行部的人開完會。”
“陸與洲呢?”
“他在財務區,應該還沒有走。”
“你去叫他們兩個一起過來。”沈知梔把名單遞回給助理,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非常有壓迫感,“現在就去。”
助理接過檔案,幾乎是小跑著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外麵辦公區的聲音傳了進來。有人站起來接水,有人在小聲說話,還有幾個人偷偷往沈知梔的辦公室裏看。那些目光雖然不重,但就像細密的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人的背上。
沈知梔根本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電腦螢幕轉了過來,開啟了上午剛確認的計劃流程。然後,她把那份新名單放在了鍵盤旁邊。窗外的陽光很刺眼,照在桌麵上亮得發白。沈知梔盯著名單上的那幾個名字,她心裏的火氣反而讓她變得更加冷靜了。
馬會臣這根本不是在試探她。這分明就是明目張膽地給她挖坑。
而且老狐狸挖坑的手法非常熟練。這份名單表麵上看起來完全符合規定,但是隻要出了問題,黑鍋就能準確無誤地砸在沈知梔的頭上。沈知梔上午剛在會議室裏搶了風頭,下午這份要命的名單就送過來了,時間卡得剛剛好。
門外很快響起了腳步聲。
阮明薇先走進了辦公室,她手裏還拿著平板電腦。她的短發被陽光一照,看著非常利落。陸與洲跟在阮明薇後麵,他的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顯然是剛從財務區被硬拉過來的。他手裏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出什麽事了?”阮明薇一進門就直接問。
沈知梔把那份名單推到了桌子中間:“你們先看看這個。”
阮明薇低頭翻了兩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份名單是誰排的順序?”
“這是馬會臣那邊發出來的版本。”沈知梔回答。
陸與洲把咖啡放在桌子上,他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剛看完第一頁,陸與洲的臉色就變了。
“這個順序絕對不行啊。前麵兩家客戶雖然穩當,但是如果把第三家重要客戶壓到最後麵聯係,外麵那些緊盯著城東專案的媒體肯定會察覺到不對勁。”陸與洲說。
阮明薇抬起頭看著他:“你也看出來了?”
“我們財務部最怕的就是外麵的媒體比我們先聽到風聲。”陸與洲用手指點在第三列最下麵的那個名字上,“這家媒體不是不能聯係,而是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去聯係。時間順序一換,我們整個專案的節奏就全亂了。”
三個人站在辦公桌前,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名單的邊角輕輕翻動。外麵的說話聲隔著玻璃門傳進來,聽著模模糊糊的,反而顯得辦公室裏更加壓抑。
沈知梔抬起手,按住了那頁紙。
“看出來問題沒用,我們要解決問題。”沈知梔抬起頭看著阮明薇,“這份名單現在已經下發了。按照你們執行部的流程,這份名單幾點會正式對外公佈?”
阮明薇看了一眼平板電腦:“最遲下午一點二十。”
“現在離一點二十還有多久?”
“不到二十分鍾。”
沈知梔沒有再廢話,她直接把電腦轉了過來,雙手放在了鍵盤上。
“那我們現在就改。”
阮明薇看了沈知梔一眼,什麽也沒說,直接拉開椅子坐在了沈知梔旁邊。陸與洲也把那半杯咖啡推到一邊,站到了桌子旁邊。
時間一下子變得非常緊張。
電腦螢幕亮了起來,電子表格一行一行地鋪開。沈知梔把馬會臣的原版順序拉了出來,又把上午會議上剛確定的對外口徑調了出來,她低著頭,把兩份檔案一行一行地進行對比。
阮明薇在旁邊快速報出執行部最優先接觸的客戶名單,陸與洲則補充財務部那邊最敏感的時間節點。
“把第二家客戶往後放。”沈知梔盯著螢幕說,“這家客戶太聽話了,如果把它擺在最前麵,隻會顯得我們心虛,刻意做戲給別人看。”
“那第一家客戶呢?”阮明薇問。
“第一家客戶保留原位,千萬不能動,動了反而更顯眼。”沈知梔一邊敲鍵盤一邊說,“把第三家和第五家對調位置。然後把這家——”她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螢幕上的一個名字,“把這家最容易鬧事的媒體單獨挑出來。我們不走公開流程,先派人私底下和他們接觸。”
陸與洲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馬上點了點頭:“對,這樣改最穩妥。”
“那聯係時間呢?”沈知梔問。
“把時間往後推遲半天。”陸與洲說,“推遲半天就足夠了,如果推遲得太久,別人反而會覺得我們在造假。”
沈知梔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陸與洲一眼。
陸與洲這句“推遲半天”,讓沈知梔心裏一直緊繃的弦稍微放鬆了一點。她現在終於確認,在這間辦公室裏,至少這兩個人是真心實意在為了專案幹活的,而不是在互相算計。
沈知梔沒有把心裏的感動表現出來,她低下頭繼續修改表格。
螢幕上的表格一點一點被調整好,原本藏著坑的地方也被全部填平了。沈知梔工作的時候非常安靜,她的呼吸很輕,但是眼神卻越來越專注。外麵的那些閑言碎語和試探的目光,全都被她隔絕在了玻璃門外麵,她現在的眼裏隻有這份名單。
她其實非常著急。敲鍵盤的時候,她的手指尖都有點發麻。但是她知道,越是這種時候,她越不能慌亂。她心裏非常清楚,如果這份名單真的按照馬會臣的版本發出去,那她這個負責人就算幹到頭了,到時候根本不是解釋兩句就能過關的。
“改好了。”阮明薇忽然出聲。
沈知梔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她把修改後的名單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最後重點看了一眼第三列那兩個名字。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沈知梔才慢慢吐出了一口長氣。
“發出去。”沈知梔說。
阮明薇直接拿起平板電腦,一邊操作一邊問:“郵件抄送給誰?”
“抄送給宋致遠、賀衡、你和我。”沈知梔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非常冰冷,“最後,再抄送一份給馬會臣。”
阮明薇聽到這句話,眉尾輕輕挑了一下。
“你還挺會挑人惡心。”阮明薇說。
沈知梔看著電腦螢幕,表情非常平靜:“我不是為了惡心他。我隻是想讓他睜大眼睛看清楚,他挖的坑是怎麽被我一點點填平的。”
阮明薇的嘴角壓了壓,她想笑,但是忍住了。“行,聽你的。”
郵件傳送成功的那一刻,時間剛好是下午一點十分。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照得人眼睛發花。陸與洲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抬起手捏了捏發酸的後脖頸。“完了,我今天的午飯算是徹底泡湯了。”
阮明薇收起平板電腦,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們財務部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嬌氣了?居然還要靠午飯續命?”
“我一直都要吃午飯的啊。”陸與洲一本正經地回答,“隻是平時根本沒人關心我的死活。”
陸與洲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裏緊張的氣氛居然奇跡般地放鬆了。
沈知梔看著桌子上那半杯早就涼透的咖啡,她忽然也有點想笑。她這一放鬆下來,胃裏突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拿針在她的胃裏紮一樣。
阮明薇看出了她的不舒服,目光在沈知梔蒼白的臉上停了一下。
“你中午吃飯了嗎?”阮明薇問。
沈知梔沉默了一下,小聲回答:“……我忘了。”
阮明薇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無奈地吐出了一句話:“你可真是個狠人,你是完全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啊。”
說完,阮明薇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沒過一會兒,阮明薇又回來了。她手裏拿著一個三明治和一盒常溫的牛奶,直接扔在了沈知梔的辦公桌上。
“趕緊隨便塞兩口。你要是真的餓暈在這間辦公室裏,外麵的記者還以為裴氏集團把專案負責人活活逼死了。我們裴氏可丟不起這個人。”
阮明薇的話非常直接,甚至還有點損。
但是沈知梔看著桌子上的那盒牛奶,她心裏那塊一直冰冷堅硬的地方,還是輕輕地軟了一下。
沈知梔抬起頭,對著阮明薇真心地笑了一下:“謝謝。”
“你先別急著謝我。”阮明薇靠在玻璃門上看著她,“下午的事情還沒完呢,老狐狸肯定還有後招。”
好像是為了印證阮明薇的話,沈知梔桌子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宋致遠發來了一條微信:“來我辦公室一趟”。
隻有短短的七個字。
沈知梔盯著那條微信看了兩秒鍾。她拿起桌子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麵包非常幹,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嗓子有點疼。她又趕緊擰開牛奶喝了兩口,胃裏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才總算被壓下去了一點。
阮明薇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語氣還是那麽平淡:“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沈知梔抬眼看著阮明薇,忽然問了一句:“你剛進裴氏集團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事嗎?”
“哪種事?”
“就是上午剛開完會,下午你的工作計劃就開始被人偷偷做手腳。”
阮明薇安靜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那個笑容非常淡,但是卻把阮明薇臉上那種常年不變的冰冷衝散了一點。
“我當時可比你慘多了。”阮明薇回憶著說,“我剛進裴氏的時候,椅子都還沒坐熱,就莫名其妙地替別人背了兩口大黑鍋。”
聽到這句話,沈知梔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笑聲非常輕,就像一縷微風,輕輕地穿過了沈知梔一直壓抑的內心。這大概是沈知梔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放鬆。
阮明薇看著她,好像覺得有些意外。阮明薇的眉尾輕輕動了一下,但是她沒有多說什麽,隻是擺了擺手:“行了,你趕緊吃,吃完就上去見宋致遠。他這個時候叫你,絕對不會是找你聊天說好話的。”
“他平時說過好聽的話嗎?”沈知梔問。
“好像還真沒有。”阮明薇轉身往外走,“所以你一會兒上去,也千萬別對他抱什麽希望。”
門重新關上了。辦公室裏又安靜了下來。
沈知梔把剩下的兩口三明治吃完,然後抽了一張紙巾,慢慢地擦幹淨手指。牛奶還剩下一口,她順手把牛奶盒放進了抽屜裏。
窗外的舊城區在陽光下顯得非常安靜。老樓的屋頂被陽光照得發白。遠處工地上塔吊的影子斜斜地壓過來。這些畫麵讓沈知梔覺得有些恍惚。
沈知梔低下頭,把桌子上的檔案重新整理整齊。她要在去見宋致遠之前,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恢複到那種古井無波的狀態。
剛才修改名單這件事,其實根本算不上是沈知梔贏了。
這隻是馬會臣剛把腳伸出來想絆她一跤,結果被她提前發現了而已。正因為這樣,沈知梔心裏更加清楚,後麵還有更多的麻煩在等著她。老狐狸絕對不會隻用這一種陰招。
想到這裏,沈知梔的眼神變得像冰一樣寒冷。她心裏冷笑了一聲:好啊,那我們就走著瞧吧。
她拿起手機準備出門,但是手機螢幕突然又亮了。
這次發訊息的人不是宋致遠。是賀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