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推開了,屋裏的冷氣先一步跑了出來。
大家陸陸續續往外走。有人夾著電腦,有人抱著檔案。他們低聲說著話,神色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是沈知梔一出門,就知道氣氛變了。
之前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隻是想看個熱鬧。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那些人看她一眼,就馬上把目光收回去,好像怕被她發現一樣,但是他們的眼神又充滿了好奇。
沈知梔沒有回頭,隻是把手裏的檔案抱得更緊了。
檔案的邊緣硌著她的手心,手心裏的汗很明顯。剛纔在會議室裏,她坐得穩,話也說得狠。直到現在走出來,她心裏憋著的那股氣才慢慢吐了出來。她的手臂到現在都有些發酸。天知道她剛才經曆了什麽,好在終於完事了。
走廊很長,旁邊是一整麵的落地玻璃。陽光透過百葉簾照進來。裴硯辭那句“別讓我白給你這個位置”還在她耳邊響。這句話雖然沒有多重,但是她每往前走一步,這句話就像狗追你一樣,你越跑,他越追。
沈知梔走在阮明薇後麵。阮明薇突然停下,回頭看向她。
“你跟我來。”阮明薇說。
她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提醒還是有其他含義。但沈知梔選著快步跟了上去。
她們穿過了外麵的辦公區,最裏麵是一排用玻璃隔開的獨立辦公室。百葉簾拉了一半。裏麵的人在幹什麽,外麵全都看得見。裴氏集團就像把人放在一個透明的殼子裏,誰也別想躲清淨。
阮明薇在最裏麵的一間辦公室門前停下,伸手推開了門。
“這間給你。”
沈知梔抬眼看過去。辦公室不大,桌上放著新門禁、內線電話和一台電腦,連筆筒都準備好了。窗外正對著城東的舊城區,能看見幾棟還沒拆完的老樓。
這間屋子看著不豪華,但是絕對不是隨手塞給她的角落。
沈知梔站在門口沒動,目光落在那張門禁卡上。
“你昨晚不是說,我的位置在執行和財務中間嗎?”沈知梔問。
“就在同一層。”阮明薇靠在門邊,抱著胳膊看著她,“你這間屋子就在我隔壁。出門就是執行部,再往外是財務部。你關上門也沒用。這個位置,非常合適。”
“合適我什麽?”
阮明薇看著她,眼神非常直接,沒有半點拐彎抹角。
“合適你現在的處境。”阮明薇說,“你雖然進來了,但是位置還不穩。別人一抬頭就能看見你,低頭也知道你在幹什麽。你要是幹不好,這道玻璃門根本替你擋不了什麽。”
這話說得很實在。
沈知梔聽完,沒有馬上反駁。她抬手把百葉簾往上撥了一點,陽光一下子照進來,桌麵上那層細細的灰塵都亮了。
她轉過身,問:“這是裴硯辭的意思?”
“裴總隻說了一句,人留下。”阮明薇淡淡地回答,“這間屋子,是宋總監定的。”
沈知梔點了點頭。也對,裴硯辭把她拖進來,隻是給了她上桌的資格。至於她怎麽坐,先得罪誰,裴硯辭不會樣樣都替她安排好。
阮明薇看了她兩秒,忽然又開口了:“你上午那幾句話,說得不錯。”
這已經算誇獎了。
沈知梔把檔案放到桌上,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不算添麻煩吧?”
“在裴氏,能添點麻煩的人,通常比一聲不吭的啞巴有用。”阮明薇停了一下,眼神也沉了一點,“但是你別高興得太早。”
“怎麽了?”
“今天開會,替你拍板的是裴總,點頭的是宋總監。但是從你坐進這間屋子開始,別人看的,就不是你身後站著誰了。”阮明薇抬起手,在玻璃門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們看的是,你自己到底撐不撐得住。”
話剛說完,外麵正好有人經過。那人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往門裏掃了一眼,又很快移開了。
阮明薇沒有回頭,她早就習慣了這種打量。
“上午開會之前,大家隻是把你當個笑話。現在不一樣了。”阮明薇看著沈知梔,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他們會認真盯著你。等你哪一步踩空,等你哪一句話說錯。”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空調風吹得桌上的紙輕輕發抖。
沈知梔低頭看著那頁紙,手指輕輕壓住紙角,慢慢開口:“我知道。”
阮明薇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外走。她走到門邊,又回頭交代了一句:“十二點前,把你的新計劃發給宋總監,也發我一份。既然會是你開的,後麵的爛攤子你就得自己收拾了。”
“好。”
門關上了。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
沈知梔站在原地沒動。她抬手鬆了鬆手錶帶,這才發現麵板底下的發麻感還沒散去。她走到窗邊,把百葉簾撥高了一點。陽光照在玻璃上,外麵的辦公區看得更清楚了。
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去接咖啡。她一站到窗前,外麵的人就下意識往這邊看了一眼。
沈知梔忽然就明白了阮明薇那句“這道門替你擋不了什麽”。
這間屋子根本不是用來安置她的,而是擺給別人看的。裴氏給了她一扇門,也把她變成了一個活靶子。
她走回桌子後麵坐下。她剛開啟電腦,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喂?”
宋致遠的聲音傳了過來,還是那麽平穩:“半小時後,把你的新計劃寫成書麵報告發給我。別隻寫結論,而是你要把為什麽改,一條條寫清楚。”
“好。”
“還有,”宋致遠停了一下,“馬會臣的話,你不用往心裏去。”
沈知梔握著電話,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宋總監這是在提醒我?”
“這是事實。”宋致遠翻紙的聲音停了一下,“他不是針對你一個人。誰擋了他的路,他就看誰不順眼。你今天當眾打了他的臉,他後麵肯定會報複你。你別小看他。”
“我知道。”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知梔把話筒放回去,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她當然知道宋致遠說得對。像馬會臣這種老狐狸,真要整人,靠的絕對不是罵街。他會把事情做得毫無毛病,等出了問題,那口黑鍋就會剛好砸在你的頭上。
她收迴心思,開始寫報告。辦公室裏很安靜,她寫字的速度越來越快。
十一點四十,門外響起了兩下敲門聲。
沈知梔抬起頭。
馬會臣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咖啡,臉上還是那副虛偽的笑。他根本沒等沈知梔說“請進”,自己就推門進來了。
“新辦公室還習慣嗎?”
沈知梔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目光直接落在他臉上:“還行。”
“裴總對你倒是真上心。”馬會臣掃了一眼她桌上的電腦,語氣陰陽怪氣的,“昨晚剛定下你,今天連辦公室都給你騰出來了。”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裏的空氣立刻變冷了。
馬會臣的話非常惡毒。他輕描淡寫地把沈知梔的努力,抹黑成了靠男人上位的“照顧”。
沈知梔看著他,沒有馬上反駁。
門外有人走過去,餘光往裏掃了一眼,又匆匆走開了。
沈知梔這才慢慢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馬總要是專程來跟我聊辦公室,未免太閑了點。裴總剛剛上任,肯定缺人倒咖啡。你要是實在沒事幹,可以去樓上給他端茶遞水。”
馬會臣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沈小姐真會開玩笑。我隻是來提醒你一句。在會議室裏耍嘴皮子很容易,真把活幹下來很難。”馬會臣冷冷地說。
“這句提醒,我記下了。”沈知梔放下滑鼠,聲音不大,但是字字咬得很重,“那你自己也別忘了。”
馬會臣的眼神變得陰沉起來:“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就怕把衝勁當成了真本事。”
“那也比把位置坐久了,就以為所有人都得慣著他要強。”沈知梔看著他,眼神非常銳利,“至少我今天開會,是拿方案說話,不是拿老資格嚇唬人。”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了。
馬會臣死死盯著她,他臉上的假笑終於徹底裂開了,露出了惡毒的底色。
“沈小姐說話,倒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分人。”沈知梔立刻頂了回去。
這兩個字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耳熟。裴硯辭昨晚就是這麽懟她的。
馬會臣顯然也聽出來了,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強壓下心裏的火氣,慢悠悠地說:“行。那我就等著看,你這個位置能坐穩幾天。”
沈知梔看著他,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那你最好睜大眼睛,看仔細一點。”
沈知梔說完,直接把視線轉回了電腦螢幕。她的意思很明白——你可以滾了,我沒時間陪你演戲。
馬會臣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沈知梔的手指緊緊蜷縮了一下。她心裏其實窩了一肚子的火,但是她硬生生嚥了下去。她知道,光靠嘴硬是坐不穩這個位置的,還得靠實力。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水滑進胃裏,終於把那股火氣壓下去了一點。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她這邊走來。
執行部的一個年輕助理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神色有些緊張。
“沈負責人,外部聯係名單剛發下來,阮經理讓你也看一眼。”
沈知梔伸手接了過來。檔案上還帶著印表機的熱氣。
她隻翻了兩頁,眉頭就死死地皺了起來。
名單的順序全錯了。
這份名單表麵上看起來非常合規,但是裏麵藏著一個大坑。馬會臣把最好說話的客戶放在了最前麵,卻把最容易鬧事、最核心的客戶全壓在了最後麵。如果按這個順序去聯係,城東專案馬上就會傳出負麵新聞,外麵的風向立刻就會大亂。
沈知梔盯著那幾個名字看了幾秒,忽然全明白了。
馬會臣剛才跑來找她,根本不是來吵架的。他是來拖延時間的!
就在馬會臣站在她辦公室門口放狠話的時候,這份帶著坑的名單,已經發給了執行部。
這纔是老狐狸的殺招。他根本不跟你當麵撕破臉,他一邊對你笑,一邊已經在你背後狠狠地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