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集團大樓立在夜色裏，整麵玻璃幕牆映著城裏的燈，冷白、筆直，像一塊切得過分整齊的冰。
車停穩後，沈知梔抬頭看了一眼。
高，靜，也不講情麵。
她以前在新聞和訪談裏見過這裏。真正站到樓下，才發現照片還是拍輕了。人一走近，先感受到的不是氣派，而是壓迫。像你還沒進去，門裏那套規矩和判斷就已經先落到你身上了。
她把外套攏了攏，抬步往裏走。
旋轉門緩緩轉動，冷氣迎麵壓下來，帶著一點很淡的木質香。大廳寬闊得近乎空曠，燈光打得很穩，地麵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的高跟鞋落在大理石上，聲音清脆，一聲一聲，都很清楚。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妝容精緻，頭發盤得一絲不亂，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她原本正低頭回訊息，聽見腳步聲抬頭，視線在沈知梔臉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卻藏不住打量。
像是在說——她居然真來了。
下一秒，女孩已經站起身，臉上帶出客氣的笑。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沈知梔。”她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聲音不高，字卻落得很清，“和裴總約過。”
前台低頭查係統，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再抬頭時，神情明顯謹慎了些。
“裴總現在還在會裏，您可能要稍等一會兒。”
“多久？”
“這個……”她看了眼螢幕，像是不敢把話說死，“暫時還不確定。”
沈知梔點了點頭。
“好。”
她沒追問，也沒露出什麽不耐。前台反倒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安靜。
“您先坐，我讓人給您倒杯水。”
“謝謝。”
會客區的沙發很軟，往裏一陷，就會顯得人沒什麽精神。沈知梔隻坐了個邊，腰背挺得很直。她把包放在手邊，手指輕輕壓在那份專案書上，像壓著自己最後一點還沒徹底亂掉的東西。
很快，有人送了一杯溫水過來。
她碰了碰杯壁，沒有喝。
大廳裏人來人往，電梯一趟趟開合。有人腳步匆匆，有人壓著聲音打電話，也有人走過會客區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身上掠過去。
一開始還算收斂。
看得久了，那點收斂也慢慢淡了。
“就是她？”
“沈家那個。”
“看著倒挺穩。”
“穩有什麽用。真有辦法，也不至於自己跑來這兒。”
“來找裴總，除了低頭，還能是什麽？”
聲音壓得不高，恰好能讓她聽清。
沈知梔像是沒聽見，抬手翻開桌上的一本財經雜誌。
封麵上正是裴硯辭。
黑襯衫，側臉利落，眉骨和鼻梁都生得很深。照片拍得克製，燈光卻很會挑，把他那種淡淡的冷感全照出來了。標題也起得很醒目——
裴氏集團最年輕的掌舵人。
她看了兩秒，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真正咬人的人，從來不需要把鋒芒都擺在臉上。越是這種看起來規矩、幹淨，連袖釦都扣得一絲不亂的人，下手越狠。狠到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撕下來了一塊肉。
她把雜誌合上，手機螢幕一會亮，一會暗，反反複複。
銀行、法務、合作方，一條條訊息彈出來，像催命一般。她一條沒回，隻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今天來裴氏集團，是來談籌碼的，不是來低頭求他的。
哪怕她現在能拿出來的，除了這份專案書，也隻有她自己了。
時間一點點往後挪。
二十分鍾，三十分鍾，四十分鍾。
大廳裏的燈光穩得近乎冷漠，連時間在這裏都像被收得很幹淨。沈知梔坐得久了，後背慢慢發僵，胃裏那點空得發澀的感覺也又翻了上來。她低頭喝了口溫水，水流順著喉嚨往下滑，胸口那陣發悶卻沒散。
她知道，這不隻是單純的等待。
這是裴硯辭給她的第一道門檻。
他要先讓她坐在這裏，被看，被猜，被輕慢，被當成一個等著被發落的人。她如果先亂了，後麵很多話也就不用談了。
想到這裏，她反而更安靜了。
前台那女孩借著整理訪客登記的空隙，又往她這邊看了一次。大概是見她真能坐得住，眼神裏那點最初的試探慢慢少了點，倒多了幾分說不清的佩服。
大廳右側的貴賓電梯忽然響了一聲。
門開啟，幾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來。走在最前麵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手裏拿著平板，眉眼很穩，步子不快卻利落。沈知梔抬頭看過去，對方也正好看見她，腳步停了一下，隨即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沈小姐。”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男人微微頷首：“抱歉，讓您久等了。裴總現在有時間。”
這就是賀衡。
她白天在周既明給的資料裏見過這個名字，裴硯辭身邊最穩的一把手之一。真正見到人，第一感覺不是鋒利，而是規整。像一把永遠放在固定位置上的刀，你不碰它的時候，它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真要用起來，恐怕一點都不鈍。
“多久？”她問。
“十分鍾。”
沈知梔站起身，拎起包。
“夠了。”
賀衡眼裏掠過一絲很淡的意外，像是沒想到她會回得這麽幹脆，隨即側身引路。
“這邊請。”
兩人一路往裏走。大廳裏那些本來還帶著看戲意味的目光，頓時都收了收。不是因為她有多值錢，而是因為賀衡親自來帶人，本身就說明瞭點東西。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安靜得隻剩機器運轉的輕響。
鏡麵映出沈知梔此刻的樣子。她臉色還是有些白，眼下也藏著一點沒睡夠的倦意，可那點倦被她壓得很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她的長相本來就不是呆萌那樣子，反而是眉眼清亮，鼻梁秀氣，嘴唇偏薄，平時淡著的時候，整個人會有一種很清的冷感。可若細看，又會發現那點冷不是生出來的，是被事情一層層逼出來的。
賀衡站在一旁，沒有多餘的寒暄，隻在電梯快到頂層時，淡淡補了一句。
“裴總今天行程很滿。”
沈知梔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聲音輕而冷。
“我今天也很趕。”
賀衡頓了頓，沒接這句，隻抬手替她擋了一下電梯門。
頂層到了。
走廊很長，燈光壓得很低，地毯把腳步聲吞掉了一半。盡頭那扇門半掩著，門外沒有秘書，也沒有多餘的人守著，安靜得讓人更容易繃緊神經。
賀衡走到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裏麵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進。”
賀衡推開門，側身讓開。
“裴總，沈小姐到了。”
辦公室很大，百葉窗篩下來的燈影一格一格落在地上，也落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邊。男人坐在桌後，黑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冷白修長的手臂，正低頭看檔案。桌麵幹淨得近乎苛刻，連鋼筆擺放的位置都像量過。
聽見動靜，他沒立刻抬頭，隻翻過手裏那頁紙。
“坐。”
聲音低沉，不高，卻讓人很難忽略。
沈知梔走過去，在辦公桌對麵坐下，把包放在手邊，那份專案書壓在最上麵。
裴硯辭還在看檔案。
像是在晾她，也像是在看她值不值得被立刻看一眼。
她沒催，也沒出聲，隻安靜坐著。辦公室裏的溫度很舒服，樓下那股悶熱早被隔絕在外，可她心裏那股一直壓著的煩躁卻半點沒散。
又過了半分鍾，裴硯辭才合上檔案，抬眼看過來。
那一眼落下來的時候，沈知梔還是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真人比封麵上更具有壓迫力。
五官生得太好，卻沒有半點多餘的柔和。眉骨深，鼻梁高，薄唇抿著時有種近乎冷淡的鋒利。眼神很靜，像什麽都沒露出來，可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心裏發緊。
他看了她幾秒，目光從她臉上落到桌邊那份專案書，又慢慢抬回來。
“沈小姐。”
“裴總。”
“聽說你等了很久。”
她明明已經開始心跳加速了，可開口時語氣依然很淡。
“還好。”
裴硯辭往後靠進椅背裏，眼神仍落在她臉上，像是終於有了點談下去的興趣。
“是麽。”
他停了一下，忽然開口。
“銀行今天幾點收口？”
空氣驟然靜了。
沈知梔眼底那點一直壓得很穩的情緒，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的小口。
他知道。
不隻知道她來了，也知道她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
裴硯辭看著她，語氣平穩得像在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下午五點。”他說，“我猜得對嗎？”
這句話一落，沈知梔心口那一下終於徹底繃緊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她今晚見到的，不是能不能借力的問題。
是她到底會被這把刀割開多少。
她靜了兩秒，唇角反倒輕輕動了一下。
“裴總既然什麽都知道，”她把專案書抽出來，放到桌上，慢慢推了過去，“那我們就別浪費彼此時間了。”
裴硯辭垂眼看著那份檔案，沒立刻接。
半晌，他抬起眼，聲音低而緩。
“沈小姐。”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替一個快撐不住的專案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