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百葉窗篩下來的燈影一格一格落在寬大的黑胡桃木桌麵上,把那份薄薄的專案書分成明暗相間的兩麵。裴硯辭目光越過檔案,定在沈知梔臉上。
他看著她,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這個人到底還剩多少籌碼,又能扛到哪一步。
沈知梔沒避開視線。
她今晚既然坐到了這裏,就沒打算先露出半分怯懦。都到這一步了,她隻要眼神不夠堅定,別人就會覺得她撐不住。
片刻後,裴硯辭終於垂下眼,修長的手指搭上專案書封皮,隨意一翻。
紙頁摩擦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像刀片擦過綢緞,不重,卻讓人耳膜發緊。
“沈家的底,”他沒抬頭,開口時嗓音低沉,平穩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比你這份報表難看得多。”
話很直。
直得連一層遮羞布都懶得給。
沈知梔搭在膝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是臉上卻沒露出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語調放得很平:“所以我今天坐在這裏,不是來跟裴總聊場麵話的。”
裴硯辭動作一頓。他抬起眼,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
“那你想聊什麽?”
“聊價。”她說。
這兩個字落下來,辦公室裏的氣氛頓時更沉了一層。
裴硯辭看了她兩秒,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覺得有點意思。
“你手裏有什麽,值得我開價?”
沈知梔指腹抵著桌麵,把專案書往前推了一點。
“城東的問題,表麵上是資金斷了,實際上不是。”她看著他,呼吸放得很穩,節奏一點沒亂,“它現在最麻煩的,不在專案本身,而在有人想借著它爛掉,把後麵的賬一層層收幹淨。你要的如果隻是接個爛攤子,裴氏不會拖到現在才動。既然風都放出來了,就說明你看的,不隻是這塊地,也不隻是沈家。”
裴硯辭聽完,指節在紙頁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繼續”
沈知梔抬眸看他。
燈光壓在他肩線和深邃的眉骨上,把那張本就冷靜的臉襯得更深。明明姿態並不咄咄逼人,可他一開口,整間屋子的節奏都像被他收進了掌心裏。
她壓下胃裏隱隱的不適,繼續往下說:“沈家現在能給裴氏的,不是一個幹淨專案,是第一手進場的位置,還有那些還沒被人收幹淨的舊線。”
“舊線?”裴硯辭掀了掀眼皮,目光沒什麽分量地掃過來。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沈知梔迎著他的視線,心跳亂了一拍,但目光一點沒讓,“不然你不會這麽早就讓人去摸城東的底。”
裴硯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隻合上專案書,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合攏在身前。
“沈小姐,你是在試探我,還是在跟我談條件?”
“有區別嗎?”
“當然有。”裴硯辭嗓音很低,語氣卻平穩得近乎冷淡,“試探,說明你還沒想好要不要進我的局。談條件,說明你已經知道自己沒退路了。”
這話太準了。
準得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生生將她強撐出來的那層體麵撕開了一道口子。
沈知梔呼吸停了半拍,胃裏隱隱往下沉。她最煩別人看得太透,偏偏眼前這個人不僅看透了,連半寸台階都不打算給她留。
她眨了一下眼,目光百葉窗上,定了一秒,再轉回來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全數壓了下去。
“那就當我是在談條件。”
“好。”裴硯辭看著她,“那我開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連語氣都沒變。可沈知梔還是下意識坐直了些,後背微微發僵,連呼吸都放輕了。
裴硯辭像是沒看見,隻是不緊不慢地開口:“第一,城東專案後續所有核心決策權,歸裴氏。”
她沒說話。
“第二,沈家現在能調出來的原始材料、補充協議、往來私賬,我全都要。”
“都要?”沈知梔抬起眼,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有問題?”
“當然有。”她直直看著他,“裴總這是接專案,還是抄家?”
裴硯辭看著她,神色沒什麽變化,嗓音卻更沉了一點。
“專案我要,賬我也要。你帶著一身火藥味跑來找我,不會真以為我隻是替你堵銀行這一道口子吧?”
這話落下來,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低低的送風聲。
沈知梔喉嚨發澀,那口氣死死的堵在心裏。她當然知道他說得沒錯。可知道歸知道,不代表她就能心平氣和地聽他把沈家最後那點東西一件件拆開。
她把那股火硬生生咽進肚裏,聲音反而平淡到:“第三呢?”
裴硯辭目光落在她手邊。
“第三” 他說,“你留下”
辦公室又靜了。
沈知梔以為自己聽錯了,眉心輕輕蹙了一下:“什麽?”
“專案交到我手裏以後,”裴硯辭抬眼,語氣沒變,“你留在專案組。不是掛名,不是旁聽,是負責人之一。”
她眸色一動,指腹下意識地攥緊了。
這個條件,比前兩個都更出乎她意料。她原本以為,他會要沈家讓權、讓人、讓出退路,卻沒想到最後這一條,竟然是把她也一起拖進這張網裏。
“裴總是缺人,還是缺一個替裴氏擋槍的靶子?”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桌麵迎上他的視線,聲音放得很輕,卻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裴硯辭淡淡看著她:“你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沈知梔沒立刻接。
她心裏其實很清楚,這個位置不是恩情。越是把她放進專案組核心,越說明他要她往裏頂,也越說明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站在外麵看著沈家和城東被人吞下去了......
可偏偏,這就是她今晚最想要的結果。
不被可憐,不被照顧,是一個還能坐上牌桌的資格。想到這裏,她眼底那點翻湧的情緒,反而慢慢沉了下來。
“我答應。”她說。
裴硯辭看了她兩秒,像是並不意外,隨後才淡聲補了一句:“我還沒說完。”
沈知梔眼皮輕輕一跳。
“你留下,不代表你姓沈這件事就能繼續擋在前麵。”他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落得很清楚,“從你進組那一刻起,別人不會因為你是沈家的人給你留麵子。恰恰相反,他們會盯著你,看你什麽時候撐不住,什麽時候露怯,什麽時候把整個局搞砸。”
他說到這裏,微微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所以,沈知梔,你最好真有本事。”
這句話一落,沈知梔心裏反倒靜了。
她最煩別人高高在上地安慰她。可如果有人把最難聽的話先攤開,讓她看清自己要往哪兒走、會被什麽盯著,她反而能喘口氣。至少,眼前這人沒把她當成一個隻會上門求情的擺設。
“這個不用裴總提醒。”她迎著他的視線,聲音清冷,“我既然敢坐進來,就不會隻來占個位置。”
裴硯辭看著她,眼底終於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像是認可,又像隻是更清楚地看見了她那點不肯低頭的骨氣。
“行。”他拔出桌上的萬寶龍鋼筆,“那就說說你能先給我的東西。”
“銀行那邊,我要你今晚就壓住。”沈知梔幾乎沒猶豫。
“可以。”
他答得太快,快得讓她心裏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
“代價呢?”她問。
裴硯辭沒立刻答,隻是隨手在專案書扉頁寫下一行字,又把紙頁轉推到她麵前。
“這是裴氏明天上午開會前要看到的第一批底檔。”他說,“今晚十二點前,送到賀衡那裏。”
沈知梔低頭掃了一眼,指節瞬間泛起青白。
那行名單裏,除了專案台賬和明麵協議,竟然還有三年前沈家內部早就壓下去的絕密備忘錄。
那是連沈家高層都沒幾個人知道的東西,他憑什麽摸得這麽準?!
壓下胃裏劇烈的翻湧,沈知梔看著那行字,目光猛地定住,連呼吸都跟著停了半拍。。。
沉默了兩秒,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隻是唇角輕輕動了動,壓根沒進到眼睛裏。
“裴總是真不客氣,連清單都提前列好了。”她抬眸看他,“第一次見把趁火打劫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
裴硯辭沒生氣,反而微微揚了揚眉梢,語氣涼薄:“總比有些人後院火都已經燒起來了,還不知道先滅哪邊值錢要好。”
這話一出,沈知梔原本還繃著的那口氣,生生被他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著他,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裴總平時也這麽會說話?”
“分人”
輕飄飄的兩個字,像是一腳踩進了安全線以內。沈知梔心跳漏了一拍,隨之而來的卻是極大的警惕。別人給的特殊,往往標著最昂貴的價碼。
她垂下眼簾,沒接這個話茬,硬是把心口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強壓下去,收回視線,低頭把名單看完,才開口:“名單我今晚給你。但我也有條件。”
裴硯辭抬了抬下巴:“說。”
“第一,專案組裏所有和我相關的許可權,你親自簽字開。”她頓了頓,“不是為了方便,是為了讓所有人看清楚,我不是進來端茶倒水的。”
“可以。”
“第二,”她抬眼看他,“我進專案組,不要被傳成你臨時發善心。”
裴硯辭看著她,忽然問:“你覺得我像會發善心的人?”
沈知梔一噎。
這句話問得太理直氣壯,反倒讓她一時沒接上。
裴硯辭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很淺,轉瞬就散。
“放心。”他說,“明天開始,沒人會覺得你是靠同情進來的。”
這話聽著像一句保證,可沈知梔卻從裏麵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因為從明天開始,所有人都會更狠地盯著她。
她當然明白。可偏偏,也正因為明白,喉嚨裏那股發澀的感覺反而褪了些。
她把那頁紙收起來,重新扣上資料夾。
“行。”她站起身,聲音清清冷冷,“今晚淩晨以前,東西會送到賀衡手裏。裴總答應我的,也別忘了。”
裴硯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在她轉身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
“沈知梔。”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
裴硯辭坐在辦公桌後,燈影落在他肩上,把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壓得更深了些。他看著她,嗓音低而沉。
“從今天起,你不隻是沈家的人。”
沈知梔眼神輕輕一動。
“你上了這張牌桌,”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就別再把自己當局外人。”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裏安靜得隻有細微的白噪音。
沈知梔看著他,幾秒都沒說話。
她當然明白,這不是安慰,也不是抬舉。這是提醒,是告誡,也是把她最後那點退路直接按死。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心裏那點一直亂著的念頭,徹底斷了。至少從這一刻開始,她不用再站在門外看了。
她要進去,親手把這局摸清楚。
“知道了。”她說。
門外的走廊很安靜,賀衡已經站在不遠處,像是早就料到她這會兒會出來,手裏拿著一張臨時門禁。
沈知梔拉開門走出去,直到電梯門合上,耳邊還回蕩著那句——
別再把自己當局外人。
她垂眸看著手裏的那串名單,心裏一陣陣發緊。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很清楚,從今晚開始,她是真的被拖進來了。再往後,沈家的賬,城東的坑,三年前那場舊局,都會一層層壓上來。
而她沒有退路。
電梯一路下行。
鏡麵裏照出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也照出她眼底那點被壓得很深的清明。她輕輕吸了口氣,把散下來的那幾縷頭發重新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像是把情緒整理一下。
電梯門開時,前台那女孩正低頭整理訪客登記,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眼神明顯和先前不一樣了。試探還在,卻多了幾分不敢太放肆的謹慎。
沈知梔沒理會,徑直往外走。
剛走出旋轉門,初秋的夜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的真絲襯衫已經微微洇透,連手心都起了一層滑膩的冷汗。
她站在台階下,低頭看著那串名單,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她今晚來之前,以為自己是來賭一把的。可現在她才明白,這不是賭,這是簽賣身契。隻不過賣的不是命,是她往後每一步的退路。
她把那頁名單重新收進包裏,抬手攔車。
車停下時,司機回頭問:“去哪兒?”
沈知梔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發啞,卻異常平穩。
“西山路十七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車窗外那棟仍舊燈火通明的裴氏集團大樓上,眼底的光一點點凝實。
“師傅,麻煩開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