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最晚今天下午五點。”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語氣放得很平,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把最後那點餘地一點點收走。
“過了五點,凍結申請就會繼續往下走。到時候不是我們不通融,是流程已經卡到這兒了,誰也不好改。”
銀行門口人來人往,玻璃門一開一合,外頭的悶熱一陣陣撲進來,壓得人心口發悶。
沈知梔站在台階下,手機貼在耳邊,手指一點點收緊。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領口扣得整齊,長發在腦後低低挽著,耳邊垂下幾縷碎發,被風一吹,輕輕掃過臉側。她眉眼本就偏冷,平時看人時總帶著點不近不遠的淡,這會兒那點淡被現實壓了下去,眼神裏隻剩下強撐出來的冷靜。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
離五點,隻剩兩個多小時。
“我知道了。”她開口時,聲音清冷,尾音壓得很穩,“先別往下送,我今天給你答複。”
那邊像是鬆了口氣,客客氣氣地笑了一聲:“哎,沈小姐,我們也隻是按規定辦事。”
“嗯“電話結束通話。
沈知梔站在原地沒動。
街對麵的電子屏正滾動播放財經快訊,藍白色的字幕一行行掠過去,最後停在一條最新訊息上——
城東專案重組風聲再起,裴氏集團被傳有意入局。
她抬眸看了幾秒,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亂,反倒一點點沉了下去。
裴硯辭。
這個名字,她當然不陌生。
財經雜誌上有他,酒會散場後的閑談裏有他,就連那些最愛拿別人家風向當談資的太太們,提起裴家這一代時,也總會順嘴多說一句——裴硯辭這個人,看著不動聲色,真要動手,向來不愛給人留第二次翻盤的機會。
她以前聽聽也就過去了。
誰能想到,真等到沈家被逼到這一步,最後擺在她麵前的,居然隻剩這一條路。
路邊停下一輛計程車,司機降下車窗問:“走嗎?”
沈知梔收回視線,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西山路十七號。”
車子並進午後的車流,窗外樓影一片接一片往後退。她靠進椅背裏,輕輕閉了閉眼,胃裏那陣空落落的難受這才慢慢翻上來。
她從昨天到現在,隻喝了半杯冷咖啡。
昨晚更是幾乎一夜沒睡。
可這些都不算什麽。至少現在不算。
現在最要命的,是沈家快撐不住了。
這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事。
隻是到了今天,那層還能勉強遮一遮風雨的布,終於被人不動聲色地揭開了。
銀行抽貸,合作方觀望,城東這個專案的資金一斷再斷。三個月前還端著酒杯,笑著誇她“越來越像沈董”的那些人,這幾天見了她,不是裝沒看見,就是一句“改天再約”。
改天。
她以前總覺得,這兩個字還算留了點體麵。直到今天才明白,那點客氣,不過是門沒當著她的麵關上,可門其實早就從裏麵鎖死了。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何姨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低,還是掩不住擔心:“知梔,你吃飯沒有?湯我給你留著。回來前說一聲,別又忙到胃疼。”
沈知梔點開聽完,停了兩秒,隻回了兩個字。
放心。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想閉著眼睛小憩一下,但周既明昨晚那句話,卻偏偏又翻了上來。
——“如果現在還有誰接得住這個專案,隻能是裴硯辭。”
那會兒舊宅二樓隻亮著一盞壁燈,書房裏安靜得隻剩翻紙聲。周既明坐在書桌後,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攤著一疊資料,臉色比平時更沉。
“知梔,你真想好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院裏被夜雨打濕的青磚,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周既明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裴硯辭不是善人。”
她望著窗外那片濕黑的樹影,指尖在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現在也不是去找善人的。”
善人救不了沈家。
她今天要找的,是一把刀。
隻要夠快,夠準,肯借她一用,先割到誰,反而沒那麽重要。
車子拐進西山舊宅那條林蔭路時,天色已經慢慢黑下來了。兩側樹影濃重,風吹過來,葉子輕輕翻響。鐵門緩緩開啟,院子裏安靜得隻剩風聲,牆上的爬牆虎被吹得一層層晃動,廚房那邊亮著暖黃的燈,隱約透出一點人氣。
車剛停穩,何姨就從門裏迎了出來。
她還係著圍裙,手裏攥著勺子,一看見沈知梔,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這臉色,怎麽像是剛跟人狠狠幹了一架。”
沈知梔下車,抬手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唇角輕輕動了動。
“那您覺得我贏了嗎?”
“瞧你這樣,多半沒贏。”何姨白她一眼,接過她手裏的包,“湯熱著,周先生在書房等你半天了。”
沈知梔腳步一頓,抬頭看她:“您怎麽不早說?”
“我倒是想說。”何姨把她往裏推,嘴上不饒人,動作卻輕,“你電話一個接一個,我插得進嘴嗎?先喝兩口。你現在這模樣,出去跟人談事,人家還沒開口,你先把自己餓暈了。”
這話聽著紮人,卻讓她這一路緊繃著的心,終於有了稍許的放鬆。
桌上果然擺著一小碗湯,還是熱的。她低頭喝了兩口,胃裏那股發空的難受總算壓下去一點。
何姨站在旁邊看著,還是忍不住嘀咕:“你這趟出去,感覺就不吉利。”
沈知梔抬眼,輕輕吸了口氣:“何姨,您最近說話越來越像算命先生了。”
“我還收著呢。”何姨哼了一聲,“你要不是我看大的,我這會兒就不給你盛湯,直接給你燒香了。”
沈知梔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那點笑很輕,卻到底是真的。
把桌上的湯喝完以後,她放下勺子,上樓去了書房。
門一推開,裏頭彌漫著舊紙和木頭混在一起的幹燥氣味。周既明坐在書桌後,手邊放著一隻舊牛皮檔案袋,見她進來,先抬眼看了看她的臉色,眉頭跟著蹙緊。
“銀行來電話了?”
“剛打。”她沒坐,徑直走到桌邊,“你怎麽知道?”
“因為這不是普通抽貸。”周既明把資料推到她麵前,聲音低沉,“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沈知梔低頭翻開。
那不是普通的催款說明,而是一份三年前附加協議的影印件。她一眼掃到最後,視線停在被圈出來的那一行觸發條款上,呼吸微微一頓。
“這哪來的?”
“你父親當年留給我的備份。”周既明看著她,“他說,總有一天用得上。隻是沒想到,真等到這一天,會是這種用法。”
書房裏靜了片刻,連窗外風吹過枝葉的聲音都聽得見。
沈知梔指尖壓在紙頁邊緣,沉默了幾秒,才抬起眼:“你今天叫我回來,不隻是讓我看這個吧。”
周既明看著她,沒繞。
“你父親當年最怕的,不是專案做不下去。”
“那是什麽?”
“不是意外。”他說,“是有人從三年前就開始等,等著這盤局爛到今天,再一寸一寸收回來。”
她心口猛地一沉,喉嚨也跟著發緊。
原來不是今天開始的。
原來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有人替今天埋好了坑。
她把那陣發冷的感覺壓下去,問得很直接:“所以現在呢?你想讓我怎麽辦?”
周既明把另一份資料遞過來,聲音又低了些。
“你先看這個。”
沈知梔接過來,低頭翻開。
那不是裴氏集團正式立項檔案,而是一份從銀行授信端繞出來的城東重組摸底測算表。紙頁不厚,邊角卻有明顯的翻閱痕跡,幾處關鍵資料被人用深色筆重新劃過,連測算口徑都做過修正。
她盯著其中一頁,眉心一點點蹙了起來。
“你怎麽會有這個?”
“不是裴氏直接給我的。”周既明看著她,“這是從銀行那邊繞出來的一份摸底版材料。東西不算完整,但夠說明一件事——裴硯辭不是今天才盯上城東。”
書房又靜了靜。
沈知梔抬眼看他,眼神很沉:“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周既明盯著她,“現在外頭傳的是裴氏有意入局,可這份摸底表說明,他那邊早就把城東算過一遍了。你今天去見他,不是去碰運氣,是去趕在他真正落牌之前,把自己和城東一起放上桌。”
這話一下就把事情說透了。
她今天這一趟,不是去求一場雪中送炭。
是去談價,去搶一個進場的資格。
“那你還讓我去?”她問。
周既明忽然笑了笑,笑意淺得近乎疲憊。
“因為你現在沒得選。”
話說得一點都不婉轉,卻也最實在。
沈知梔垂眼,把那幾頁紙慢慢合上。紙張碰到桌麵,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當年知道多少?”
周既明目光頓了頓,低聲道:“夠讓我這些年睡不踏實,又不夠讓我把所有人都攔住。”
這句話落下來,她心口還是像被什麽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答案。
是因為她忽然明白,連周既明這樣的人,也有晚一步的時候。
她把資料收好,站直了些。
“行,我去見他。”
周既明看著她,像是還想說什麽,最終隻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知梔,你記住一件事。”
“什麽?”
“你今天不是去服軟的。”他語氣很穩,“你是去談價的。你手裏還有東西,別先把自己看輕了。”
這句話終於讓她眼神動了一下。
她點頭:“我知道。”
轉身之前,周既明又叫住她。
“還有。”
她回頭。
周既明坐在燈下,鏡片後的那雙眼沉得發暗:“別太快相信他。”
沈知梔站了幾秒,忽然笑了。
“放心。”她說,“我現在誰都不太敢信。”
再下樓時,何姨已經把她的外套拿來了。
“又要出門?”
“嗯。”
“去見那個裴先生?”
沈知梔接過外套,動作頓了一下:“這麽明顯?”
“你臉上寫著呢。”何姨替她理了理領口,動作自然得像很多年前替她整理校服,“去吧。實在不行就回來,天塌不了。真要塌了,也是大家一起挨,輪不到你一個人逞英雄。”
沈知梔低頭穿外套,輕輕笑了一下。
“那我先去看看,天到底塌成什麽樣了。”
“去吧去吧。”何姨把她往門口推,“但別把自己賣得太便宜。你這脾氣,一便宜別人,我得先氣死。”
這一句,又把她心口那點發緊的情緒鬆開了一寸。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卻還是停了一下。
院子裏風吹得樹影輕晃,廚房的燈還亮著,舊宅安安靜靜立在夜色裏,像這些年她每一次累得快撐不住時,最後總會回來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父親還在的時候,也總是這樣。事情再亂,回來也先讓她吃口熱的,再說別的。
想到這裏,沈知梔垂下眼,後樓裏有些緊了起來。
可也隻是一瞬。
下一秒,她把那口氣重新壓回去,抬腳走下台階。
今晚這一趟,她不是去求人的。
她是去談價的。
車燈亮起,光束掃過舊宅門前的石階,也把她那張收得很緊的臉照得更清楚了些。他並沒有讓計程車司機走,因為她知道,她一定也會去裴氏集團。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地址時,聲音已經重新穩了下來。
“去裴氏集團。”
車子駛出西山舊宅,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沈知梔靠進椅背裏,側頭看著窗外一寸寸往後退的樹影,眼底那點原本還翻著的亂,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這一去,就沒有真正的退路了。
可那又怎麽樣。
都到這一步了,她總得親自去看看——
裴硯辭這把刀,到底肯不肯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