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裏非常安靜。
賀衡坐在前排專心開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江邊潮濕的夜風全被擋在了玻璃外麵。沈知梔靠在椅背上,手裏還緊緊捏著那份沒來得及收進包裏的資料,紙頁邊緣都被她掐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今晚沒有喝酒,腦子也異常的清醒。
許敬川剛纔在飯桌上的那幾句話,一句一句地在她耳邊回放。特別是最後那句——舊樓那邊,最好快一點。
這絕對不是一句普通的提醒。這是老狐狸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已經有人摸到那棟廢棄的辦公樓裏去了。
裴硯辭坐在她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像是在回複訊息。螢幕的冷光照在他的指節上,很快又暗了下去。車廂裏隻剩下空調送風的聲音,還有輪胎壓過馬路的細微聲響。
沈知梔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在動那棟舊樓了?”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裴硯辭眼皮都沒抬,神色沒有任何變化:“知道一點。”
“知道一點和知道全部,在你這位資本家眼裏,有區別嗎?”她的聲音非常平淡,聽不出一絲火氣。可正是因為太平淡了,反而像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裴硯辭放下手機,轉過頭深邃地看著她:“你今晚才剛在飯桌上坐穩,現在就想順手把舊樓的底牌也掀開?”
“這不是順手。”沈知梔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是那棟樓本來就是我們沈家的。”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前排的導航正在播報前方的路況。平板的機械女聲在車廂裏回蕩,反而顯得氣氛更加壓抑。
裴硯辭終於正眼看向了她。
“舊樓那條線,你急不得。”裴硯辭語氣沉穩。
“可它也拖不得!”沈知梔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許敬川今天主動提起來,絕對不是因為他好心,而是因為已經有人搶在我們前麵動手了。如果這個時候我還裝作不知道,那等著我的下場,就是別人比我更早拿到我父親留下的底牌。”
她說到這裏,深吸了一口氣,呼吸也跟著慢了半拍。
“裴硯辭,我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種感覺。”
沈知梔很少這麽直白地攤開自己的痛點。她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訴委屈。這隻是一種被蒙在鼓裏的憤怒。她壓抑了一整天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漏了出來。
“所有跟我有關的事情,別人永遠比我先知道。”沈知梔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聲音變得很輕,卻字字咬得很重,“我父親為什麽要把爛攤子交給你,舊樓裏到底藏著什麽秘密,誰在背後替我做決定,誰又在前麵挖坑等我跳。這些事情,我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說完這番話,直接閉上了嘴巴,不再多說一個字。
車廂裏死一樣安靜。
賀衡就像個隱形人一樣,依舊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汽車開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了下來。窗外的霓虹燈照在玻璃上,把沈知梔的側臉照得有些蒼白。
裴硯辭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沉澱了許多,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好幾秒,他才淡淡地開口:“明天早上八點,我去接你。”
沈知梔轉過頭,皺著眉頭看他:“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裴硯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舊樓肯定要去,你也可以去。但絕對不是今天晚上,你也絕對不能一個人先去。”
“你這是在安排我做事?”
“你可以把這當成善意的提醒。”裴硯辭目光冰冷,“也可以把它當成我合作的底線。”
“我現在連去哪裏都要先聽你的指揮?”沈知梔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如果自己跑過去,十有**會撲空。”裴硯辭毫不客氣地戳穿了事實,“現在要麽舊樓的門已經被別人撬了,要麽就是有人正躲在黑影裏,等著你一個人送上門。你如果急著去給別人送把柄,我不攔你。”
裴硯辭這番話非常難聽,甚至有點毒舌,但卻像一盆冷水,直接澆滅了沈知梔心頭的衝動。
沈知梔盯著他看了幾秒鍾,沒有反駁“送把柄”這句話,而是敏銳地抓住了重點:“所以,你已經派人去查過了?”
“賀衡剛才已經把舊樓周邊的監控全部排查了一遍。”裴硯辭回答得非常幹脆,“這幾天確實有人去過舊樓附近,而且不止一次。”
沈知梔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本來還想追問一句“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但是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她嚥了回去。她心裏非常清楚,這個時候跟裴硯辭糾纏這些毫無意義,隻會耽誤最要緊的正事。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聲音也緩和了下來。
“明天早上八點,對吧?”
“嗯。”
“你最好別臨時改主意。”沈知梔冷冷地警告他。
裴硯辭看著她這副渾身長刺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那是路燈晃過的錯覺。
“我什麽時候在這種事情上騙過你?”
這句話說他說的很順口。順口得就像他們倆已經認識了很久,甚至有一種老想好拌嘴的錯覺。
沈知梔愣了一下,趕緊把視線移開了。她沒有接這句話,隻是低頭整理著手裏那幾頁被捏皺的資料,想掩飾心裏的不自然。但是她耳後的那一小片麵板,還是悄悄地紅了一點。
綠燈亮起,汽車再次發動,平穩地朝著西山舊宅的方向開去。
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裏,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舊樓的事情。裴硯辭接了一個工作電話,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隻簡單交代了幾句“明早挪開”、“不用帶太多人”、“鑰匙那邊再確認一遍”。
沈知梔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是她的腦子根本停不下來。
她不是不緊張。隻是事到如今,緊張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比起害怕,她心裏更多的是一種解脫。她等揭開真相的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
汽車停在西山舊宅門口的時候,院子裏還亮著燈。
夜已經很深了,門廊下麵的那盞暖黃色小燈卻一直留著。晚風穿過院子裏的梧桐樹,樹葉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給這個冰冷的夜晚鋪上了一層柔軟的底色。
賀衡先下了車,替她拉開了車門。
沈知梔剛站穩腳跟,就看見正屋的大門被人從裏麵推開了。何姨披著一件深色的針織衫,手裏拿著一塊擦手的幹毛巾,站在台階上往外看。
“你可算是回來了。”何姨一看見沈知梔,眉頭就皺了起來,“這都幾點了還不趕緊進屋,就站在外邊讓風吹,感冒了怎麽辦?”
何姨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潑辣,一點都不溫柔。但是聽到這句充滿煙火氣的話,沈知梔瞬間覺得,自己終於從那個處處算計的商業飯局裏被拽回了人間。
“我這就進去。”沈知梔應了一聲。
她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裴硯辭。
“你不進去坐坐嗎?”沈知梔問。
裴硯辭站在車門邊。夜色讓他的身影顯得更加深沉。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拿著手機,神色比在飯桌上放鬆了一些,但依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不了。”裴硯辭淡淡地說,“明早八點我來接你。”
沈知梔點了點頭:“好。”
她原本打算直接轉身回屋,但是何姨已經站在台階上看了半天。這個時候,何姨忽然開口了:“裴先生,既然你都已經把人送到大門口了,連口熱湯都不進來喝嗎?”
這句話問得太自然了,反而讓沈知梔愣在了原地。
裴硯辭抬起眼眸,看向了台階上的何姨。何姨站得穩如泰山,完全不覺得自己的邀請有什麽唐突。她手腕上搭著毛巾,擺出了一副“既然來了就別想走”的長輩架勢。
他在車子旁邊安靜了兩秒鍾。
沈知梔趕緊開口解圍:“何姨……”
“怎麽了?”何姨瞪了她一眼,“我鍋裏留了排骨湯,不喝也是浪費。人家大半夜送你回來,讓人家站在門口喝西北風,這像什麽樣子?”
何姨這話說得理直氣壯,根本不給裴硯辭拒絕的餘地。
沈知梔一時語塞。反倒是裴硯辭先笑了一聲。他嘴角的笑意很淺,雖然沒有笑到眼睛裏,但卻把他身上那股常年壓抑的冷漠衝散了不少。
“那就打擾何姨了。”裴硯辭客氣地回答。
何姨立刻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路:“這纔像話嘛,趕緊進來。”
屋子裏比外麵暖和多了。
玄關旁邊放著一把舊木傘架,牆上的壁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把實木地板照得鋥亮。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肉湯香味,混合著舊宅子特有的木頭氣息。這種味道雖然不名貴,但卻讓人覺得無比心安。
何姨直接走進廚房盛湯,她順手掀開爐子上的砂鍋蓋看了一眼。熱氣瞬間冒了出來,蓮藕和排骨的濃香在屋子裏安靜地彌漫開來。
“你們兩個別站著,趕緊坐下,等著我給你倆盛湯。”何姨一邊舀湯一邊嘮叨,“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能熬夜。天天不把身體當回事,等到老了就知道了。”
沈知梔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她走過去想幫忙拿碗。
“我來端吧。”
“行了,你少給我伸手。”何姨直接把她撥到了一邊,“你的臉都白成一張紙了,還在這兒逞什麽能。趕緊去坐著。”
何姨這句毫不客氣的數落,徹底打破了屋子裏的拘謹。
裴硯辭坐在餐桌旁邊,手肘輕輕搭在椅背上。他看著廚房裏一來一回鬥嘴的兩個人,眼底的情緒雖然很淡,但目光明顯變得柔和了許多。
熱湯很快端上了桌。
白瓷碗裏冒著熱氣,湯麵上飄著幾朵金黃色的油花。蓮藕燉得非常軟爛,香氣撲鼻。沈知梔拉開椅子坐下,低頭喝了一大口熱湯。溫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裏,她覺得整個胃都舒服了,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被這股熱氣慢慢熨平了。
何姨看著她一口氣喝了半碗湯,臉色這纔好看了一點。
“這樣吃飯纔像個樣子。”何姨站在旁邊說,“你今天白天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沈知梔拿著勺子的手停頓了一下,有些心虛地回答:“還行吧。”
“‘還行’就是沒吃好。”何姨冷哼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從小就是這個破毛病,隻要一忙起來,就什麽都顧不上了。到時候你真把自己折騰垮了,誰能替你扛著?”
何姨本來隻是隨口抱怨一句。但是,“誰能替你扛”這幾個字落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卻突然有了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屋子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沈知梔垂下眼眸,沒有立刻接話。她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裏的蓮藕,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回答:“我知道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何姨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數落。何姨把另一碗湯推到了裴硯辭的麵前:“裴先生,你也趕緊喝點。外麵的秋風這麽涼,你別仗著自己年輕就不當回事。”
“謝謝何姨。”裴硯辭雙手接過湯碗,語氣難得的溫和。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外麵的夜風吹過走廊,偶爾能聽見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餐桌上隻有勺子輕輕碰到瓷碗的清脆聲響。這種聲音不僅不吵鬧,反而讓人覺得這棟老宅子非常踏實。
沈知梔低頭安靜地喝著湯。她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天壓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些明槍暗箭、算計陰謀,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散去了一點。她不是忘記了那些煩惱,也不是傷口不疼了。她隻是慶幸,自己終於能在這盞暖燈下麵、在這碗熱湯麵前,安安穩穩地喘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這不是企業微信,也不是工作群的訊息。而是私人微信。
螢幕亮起的一瞬間,一條訊息彈了出來。備註名字赫然寫著:周既明。
沈知梔喝湯的動作停住了。
她盯著螢幕上的那三個字看了兩秒鍾,然後立刻放下勺子,拿起了手機。這不是語音,也不是電話,而是周叔發來的非常簡短的文字訊息。
明天去舊樓之前,先來見我一麵。
下麵緊接著彈出了第二條訊息。
你父親當年留給你的那把鑰匙,是時候還給你了。
“當”的一聲,沈知梔手裏的勺子掉在了碗裏,發出了一聲脆響。
裴硯辭立刻抬眼看了過來,他的目光非常銳利:“是誰發來的?”
沈知梔緊緊握著手機,指腹因為用力而壓得有些發白。她沒有立刻回答裴硯辭,但是她的眼神已經變得深不見底。
過了幾秒鍾,她直接把手機螢幕轉過去,遞到了裴硯辭的麵前。
“是周既明。”沈知梔一字一句地說,“他說,讓我明天去舊樓之前,先去見他一麵。”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極輕,但卻像驚雷一樣砸在安靜的餐廳裏。
“我爸留給我的那把舊鑰匙,原來一直都在他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