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停在江邊的一傢俬房菜館門前。
天已經完全黑了。秋天的江風,好似千跟冰絲線一樣,勒的臉生疼。
賀衡先下了車,替他們推開了院門。裴硯辭走在前麵。沈知梔跟在他身邊,腳步稍微停了一下。她做了幾次深呼吸,進去之前又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裏的緊張感慢慢的地壓了下去。她知道,推開這扇門之後,她就是上陣殺敵的刀,絕對不能當一個陪笑的花瓶。
包間的門推開了。屋子裏的暖氣很足,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旁邊還熱著一壺茶。
許敬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四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襯衫。他看到裴硯辭和沈知梔走進來,馬上站了起來。許敬川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像個脾氣極好,慈眉善目的長輩。但是這種人最可怕,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在你背後捅你刀子,甚至不顧形象的爆你菊花,因為這種人可能就沒有底線這一說。
“裴總,沈小姐。”許敬川笑著迎了上來,“快請坐。”
大家在圓桌旁坐下了。裴硯辭坐在主位,沈知梔坐在裴硯辭的左邊,正好和許敬川麵對麵。
服務員把茶斟滿以後,就退了出去。
許敬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暫時沒有理會裴硯辭,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沈知梔的臉上。
“知梔啊,我記得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此時許敬川笑容滿麵的說著,語氣非常慈祥,“沒想到一轉眼,你父親破產了,你居然也能上談判桌了。”
許敬川一開口就沒安好心。他故意叫她“知梔”,故意提她破產的父親。他就是想用長輩的身份壓死她,想讓沈知梔在這個飯局上抬不起頭。如果沈知梔順著他的話說,那她今晚就隻能是個求人的晚輩。
“許總,我今天是代表裴氏集團的城東專案組來的。”沈知梔麵無表情,目光很隨意的地糾正他,“我們今天隻談生意,不談家事。如果你想敘舊了,等城東專案賺錢,我再單獨請你喝茶,慢慢跟你敘舊便是。”
許敬川臉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沈知梔居然完全不吃感情牌這一套。
“沈小姐真是快人快語。”許敬川放下了茶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既然你不想談感情,那我們就談錢。城東專案現在就是一個無底洞。你們沈家已經完了。我明天就打算把明川置業的資金全部撤出來。這趟渾水,我不想蹚了。”
這纔是老狐狸的殺招。他直接用撤資來威脅沈知梔,他想逼沈知梔低頭求他留下來。
一股沉默籠罩了房間,氣氛凝重的有些讓人透不過氣。
裴硯辭坐在旁邊,垂著眼眸喝茶,他一句話都沒說。他就是要看看,沈知梔能不能接住這致命的一刀。
沈知梔沒有慌,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然後喝了一小口。
“許總,你明天撤不走資金。”沈知梔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如果你能撤走,你根本不會來吃這頓飯。你現在撤資,你前期投進去的那三個億就會全部打水漂。你們明川置業今年的財報本來就難看,如果再虧三個億,你的董事會肯定會罷免你。”
這句話一出來,許敬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許敬川死死地盯著沈知梔。他根本沒想到,這個一直被保護在溫室裏的大小姐,居然把他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連他投了三個億這種絕密數字,她都知道!
“沈知梔,你這是在威脅我嗎?”許敬川咬牙切齒地問,他的語氣裏已經帶上了怒火。
“我沒有威脅你,我隻是在給你算賬。”沈知梔沉穩從容地靠在椅子上,“你現在隻有兩條路。第一條路,你現在撤資,立刻虧損三個億。第二條路,你乖乖留在城東專案裏,配合裴氏集團把專案做完,然後拿回你的本金和利潤。許總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怎麽選。”
許敬川握著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縱橫商場這麽多年,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逼到了牆角。他想發火,但是沈知梔說的全都是事實,他根本無路可退。
這時候,裴硯辭終於放下了手裏的茶杯。茶杯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許總,沈負責人剛才說的話,就是裴氏集團的意思。”裴硯辭目光冰冷地看著許敬川,聲音裏帶著絕對的壓迫感,“你如果想下船,我絕不攔你。但是你下了船,以後裴氏所有的專案,明川置業都不用再參與了。”
如果說沈知梔剛才砍斷了許敬川的退路,那裴硯辭現在就是直接把刀架在了許敬川的脖子上。
許敬川深吸了一口氣,他臉上的怒火突然全部收了起來。他重新換上了一副笑臉。這就是老狐狸的嘴臉,收放自如。
“裴總,沈小姐。你們年輕人真是太心急了。”許敬川幹笑了兩聲,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我剛才隻是開個玩笑。既然裴氏集團願意接手,我當然全力配合。大家一起賺錢嘛。”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發現自己處於劣勢,他立刻就低頭認慫了。
沈知梔心裏冷笑了一聲。她知道,這場談判,她贏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飯桌上的氣氛變得非常融洽。許敬川絕口不再提撤資的事情,他開始主動和裴硯辭商量後續的施工計劃。沈知梔坐在旁邊,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默默記下關鍵資訊。
飯局快結束的時候,許敬川端起酒杯,主動敬了沈知梔一杯酒,就連對沈知梔的稱呼都變了。
“大侄女啊,我今天是真的服老了。”許敬川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稱呼由知梔變成了沈小姐,又變成了大侄女。“你父親當年把你保護得太好。但是現在看來,你和你父親一樣,甚至比你父親都要狠了。城東專案交到你手裏,我很放心。”
沈知梔聽著許敬川對她稱呼的改變,隻是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他碰了一下。“謝謝許叔誇獎。我們以後合作愉快。”
許敬川喝完酒,他放下酒杯。他眼神微動,突然壓低了聲音,像是隨口說了一個八卦。
“大侄女,我再附贈你一個訊息。”許敬川緊緊盯著沈知梔的眼睛,想從她的眼裏看到他想要的變化,可等他說完以後,他有點失望了。“城東那棟廢棄的舊辦公樓,最近兩天晚上總有人偷偷溜進去。那些人不是去偷電纜的,更像是去翻抽屜東西的。”
沈知梔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她心跳如鼓,但是臉上卻不動聲色。她沒有問是誰幹的,也沒有問他們想找什麽。
“許總跟我說這個幹什麽?”沈知梔目光清澈地問。
“我隻是覺得很奇怪。”許敬川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三年前的舊賬,大家都以為早就燒幹淨了。現在居然有人想重新挖出來。沈小姐,你最好小心一點。有些人不想讓城東專案活過來,更不想讓你活下來。”
包間裏再次變得非常安靜。
沈知梔的指尖有些發涼。她立刻想起了周既明手裏的舊鑰匙,還有父親留下的那些秘密檔案。她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裴硯辭站了起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許總,舊樓的事情就不勞你費心了。裴氏集團的地盤,還輪不到別人來撒野。”裴硯辭的聲音非常冷酷,“今晚就到這裏,我們先走了。”
許敬川馬上站起來送客。“裴總,大侄女,我送送你們。”
許敬川跟著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這時候江邊的風更冷了。
許敬川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他和裴硯辭握了握手。臨走之前,許敬川又回頭看了沈知梔一眼。
“大侄女,你父親以前把你保護得太好,這其實害了你。”許敬川眼神深邃地看著她,“既然你現在已經有話語權了,那你就得學會自己去分辨真假。別人說的話,你千萬別全信。”
許敬川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提醒:“舊樓那邊的事情,你最好動作快一點。”
說完,許敬川直接上車走了。
沈知梔站在路燈下,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冷,她的腦子轉得飛快。舊樓裏到底藏著什麽?是誰在翻舊賬?
裴硯辭站在她身邊,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今天晚上的表現,比我想象的要大膽一點。”裴硯辭眼底帶著一絲極淡的讚賞。
沈知梔轉過頭,眼神堅定地看著裴硯辭。
“對付老狐狸,就不能講禮貌。”沈知梔冷冷地說,“我如果不比他凶,他就會把我吞的連骨頭渣都不剩”。
裴硯辭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說話。
“上車吧。”裴硯辭說,“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沈知梔點了點頭。她坐進了汽車裏。她知道,今天晚上的飯局隻是一個開始。那棟廢棄的舊樓,纔是真正要命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