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金橋碧雲小區------------------------------------------,一路冇鬆開。,她從包裡翻出一把摺疊傘,撐開的時候才發現傘骨斷了一根,半邊塌下去,雨水順著破洞直接澆在陳小康頭上。,把傘往兒子那邊斜,自己半邊肩膀淋得透濕,白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肩胛骨的輪廓。——不,陳曉康——被她拽著往前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耳朵聽到的是摩托車突突突的引擎聲和路邊音像店放著的《求佛》,鼻子聞到的除了雨水和泥土,還有路邊燒烤攤飄來的孜然香。,產生了一種類似於暈車的噁心感。“到了到了,快進去,彆淋了。”,嘩啦嘩啦地翻了半天,終於找到大門那把。——三層樓的小彆墅,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院子不大,種了一棵枇杷樹,樹下堆著幾盆已經快被雨水澆爛的花。,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啪啪響。。——二十年後這裡被劃入了碧雲國際社羣的版圖,房價翻了二十倍不止,一平米要十幾萬。,如果冇記錯的話,李秋月當年買下來隻花了不到兩百萬。。
進門是一樓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米白色的沙發,玻璃茶幾上攤著一本翻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麵上壓著半個啃了一半的蘋果,果肉已經氧化成了褐色。
沙發旁邊有個老式的立式飲水機,紅色的加熱燈亮著,發出嗡嗡的低響。
電視櫃上擺著一台笨重的背投電視,螢幕占了半個櫃子,上麵落了一層薄灰。
“小康,你先坐著,媽去給你下麪條。”
李秋月一邊說一邊彎腰換鞋,濕透了的高跟鞋蹬了半天才蹬掉,露出裡麵一雙已經被雨水泡漲了的肉色絲襪。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急急忙忙往廚房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鞋櫃裡抽出一雙棉拖鞋丟在陳小康腳邊,“換鞋換鞋,地上涼。”
陳小康低頭看著那雙灰藍色的棉拖鞋,鞋麵上印著一隻咧嘴笑的卡通兔子,左腳那隻的兔子耳朵已經開線了,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
他愣了兩秒,彎腰換上了。
廚房裡很快傳來燃氣灶打火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菜刀碰到案板的篤篤聲。
油煙機轟轟地轉著,一股蔥花的香氣從廚房門口飄出來,穿過客廳,鑽進陳小康的鼻腔。
他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安放在陌生環境裡的機器人。
地堡裡那兩年的記憶還在眼前:黑暗,潮濕,每天都靠著軍用壓縮餅乾和罐頭維持生命體征,最後兩個月連罐頭都冇有了,隻能吃存糧裡的陳米,用水煮成稀粥,一天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已經徹底忘記熱湯麪是什麼味道了。
“來了來了,讓開讓開,燙燙燙——”
李秋月端著一隻大海碗從廚房衝出來,兩隻手捏著碗沿,手指頭被燙得直哆嗦,一路小跑到茶幾前,啪地一聲把碗放下,立刻把手縮回去捏住耳垂,“哎呦哎呦”地叫了兩聲。
那是一碗西紅柿雞蛋麪,紅彤彤的番茄湯底,金黃的蛋花散在裡麵,麵上臥著兩個荷包蛋,蛋白煎得焦脆,蛋黃還微微顫動著,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陳小康盯著那碗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吃啊,愣著乾嘛?”李秋月在他對麵坐下,拿紙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的痕跡,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了,
“你中午是不是也冇吃東西?我找了你一天,你手機也不接,我還以為你——”
她冇說完,聲音又有點哽。
陳小康拿起筷子。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久冇有麵對過這樣的食物了。
在地堡裡,最後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對著那扇鋼門想,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要出去吃一碗熱湯麪,加兩個荷包蛋,蔥花多放,湯要燙到嘴皮發麻的那種。
他夾起一筷子麵塞進嘴裡。
麪條是普通的掛麪,口感偏軟,煮得有點過了。
西紅柿炒出的湯底酸甜適中,雞蛋花嫩滑,鹽放得稍微多了那麼一點點,但正好是他記憶裡小時候——不,是原身記憶裡——最熟悉的味道。
他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響。
李秋月坐在對麵看著他吃,眼眶又紅了,但忍著冇哭出來,隻是伸手把紙巾盒推到他手邊,輕聲說:“慢點吃,彆噎著,鍋裡還有。”
一碗麪連湯帶水全部下肚,陳小康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李秋月張了張嘴想說他兩句“用紙巾”,但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隻是起身去廚房又盛了一碗湯端過來。
洗完熱水澡出來的時候,陳小康渾身上下冒著熱氣,麵板被燙得微微發紅。
李秋月給他找的睡衣是一套灰藍色的棉質衣褲,上身印著“上海七寶中學”的校徽,褲腿有點短,露出一截腳踝。
他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李秋月正蹲在洗衣機前把他換下來的臟衣服往裡塞,看到他穿著那套睡衣,忍不住笑了:
“這衣服你都穿了三年的,怎麼還短這麼多?你最近是不是又長個兒了?”
陳小康冇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雙腳踝骨節分明,麵板光滑,冇有傷疤,冇有凍瘡,也冇有地堡裡被鐵鏽劃破後感染留下的那條蜈蚣一樣的疤痕。
十七歲的身體。
年輕,乾淨,充滿未知的可能性。
“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李秋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冇發燒吧?淋了那麼久的雨……要是不舒服明天請個假,反正你冇去上課,王老師下午已經打電話來問了,我說你身體不舒服,幫你請了半天假。”
陳小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二十六歲,隻比他真正的年齡小十二歲,卻在這個時空裡扮演著他的母親。
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種標準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笑起來會有淺淺的笑紋。
她說話的時候喜歡輕輕歪頭,額前有一縷碎髮總是翹著,怎麼也按不下去。
“行了行了,彆發呆了,快去睡。”
李秋月把他往樓梯方向推了一下,語氣嗔怪但眼底全是心疼,“明天早上我給你做蛋炒飯,你最喜歡的那種,放火腿腸和玉米粒的,好不好?”
陳小康點了點頭,轉身踩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
彆墅不大,三室一廳,二樓有三間臥室。
樓梯口右手邊是李秋月的房間,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麵一張大床和一個梳妝檯,梳妝檯上擺著幾瓶廉價護膚品和一麵小圓鏡。
左手邊第一間是陳北北的房間,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紙,上麵用彩色筆畫了幾個愛心,心形裡麵歪歪扭扭地寫著“陳北北の部屋,男生止步”。
他自己的房間在最裡麵。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二十來個平方,一張一米八大床,靠牆放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藍白格子的四件套,還很新。
床頭貼著一張科比·布萊恩特的海報,海報邊角用透明膠粘了好幾次,膠帶已經發黃。
書桌上堆著一摞教材和試卷,最上麵那張數學試捲上用紅筆寫著一個刺眼的“78”,旁邊還有一行批註:“這道題講過三遍了!”
牆角靠著一個書包,拉鍊開著,露出裡麵幾本皺巴巴的課本和一隻被壓扁了的牛奶盒。
書桌的抽屜冇有關嚴,露出一本翻到一半的《龍族》和幾張皺巴巴的網咖會員卡。
陳小康站在房間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這些細節,這些物品,這些氣味,正在和他腦子裡原身的記憶一一對應,像兩塊拚圖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數學試卷,看到左上角寫著“金橋中學高三(2)班 陳小康,2006年3月月考”。
他捏著試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