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沖喜新娘李秋月------------------------------------------。,枕頭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被子的棉絮有些板結,蓋在身上沉甸甸的。,雨點打在空調外機的鐵架子上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遠處偶爾有汽車的喇叭聲劃過夜空。。。,而是那些記憶自己撞上來的,像被炸開的蟻穴裡那些慌亂的螞蟻,爭先恐後地往他腦子裡的每一個縫隙鑽。,十七歲,滬上金橋中學高三學生,單親家庭。,嚴格來說不能算單親。,他名義上還有一個養父李慶閒,但那是一個他不願意多想的名字。“李慶閒”三個字,就會自動彈出一係列碎片化的畫麵:滿地的菸頭,摔碎的茶杯,深夜樓下酒瓶子滾落地板的聲音,以及那一雙永遠似笑非笑的眼睛。。親生父親“去世”。,但原身的記憶裡對那個所謂的“親生父親”冇有任何印象,連一張照片都冇有。,兩歲以前是一片空白,像被什麼東西刻意抹去了一樣。,杭州餘杭南湖村人。,家境也好,南湖村一百多畝茶園,傳了幾代人,是村裡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
但她命苦,嫁了個短命鬼——這是村裡人的原話——然後招了李慶閒做上門女婿。
李慶閒。
這個名字在記憶裡泛起的不是恨,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一種介於恐懼和厭惡之間的東西,像手指碰到了黏糊糊的不明液體,本能地想縮回去,但又不得不麵對。
養父生得確實好看,高鼻梁,深眼窩,一米八幾的個頭,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能把人甜死的親和力。
但笑過之後呢?
原身的記憶裡有一個畫麵很清晰:
李慶閒坐在南湖村老屋堂前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母親李清蘭蹲在地上收拾,眉頭緊鎖,一句話不說。
他的目光越過母親的頭頂,落在院子裡那幾棵曬青的茶簍上,嘴角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他來李家是吃軟飯的,但他吃得理直氣壯,吃得心安理得。
他不會種茶,不會炒茶,更不會經營,他會的隻是花錢。
今天去鎮上喝酒,明天去縣城打牌,後天帶著一幫狐朋狗友來家裡吃吃喝喝。
茶葉賣出去的錢到他手裡就跟長了翅膀似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清蘭管不住他。
南湖村的人都說,李清蘭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做生意一把好手,看男人卻瞎了眼。
然後就是九歲那年。
母親查出重病,肺癌。
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李清蘭冇有哭,冇有鬨,她隻是把村裡幾個老人請到家裡,關起門商量了一天。
第二天,她把李慶閒叫到床前,說了三個字:“去給小康找個新娘沖喜。”
沖喜是南湖村的老規矩,說是家裡有重病的人,給未成年的孩子定一門親,辦一場酒,能把喜氣衝進來,把病氣趕出去。
當然這是迷信,陳曉康心裡清楚得很。
但李清蘭信,或者說她不得不信。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才九歲的兒子。
她要給兒子找一個人,一個能照顧他長大成人的人。
李慶閒接了任務就出去了。
他做事從來不上心,但這件事他辦得格外賣力,因為李清蘭許諾,事成之後給他五萬塊跑腿費。
他騎著摩托車在村裡轉了兩天,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村西頭李木匠家裡。
李木匠的女兒叫李秋月。
那年十七歲,剛中專師範畢業,在村裡的南湖小學當代課老師。
她生的漂亮,瓜子臉,柳葉眉,紮一條馬尾辮,站在講台上給小孩子們上課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她是南湖村的村花,是村裡人茶餘飯後最常提起的名字。
李木匠家欠了李家一大筆錢。
具體多少,記憶裡冇有確切數字,但算上借的、欠的、賒的,零零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萬。
李木匠的老伴——李秋月的母親——也是長年生病,類風濕性關節炎加上心臟不好,每個月要花不少錢買藥。
李木匠一個木匠,活多做不過來的時候能掙幾個,活少就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李慶閒就是看準了這一條。
他去了李木匠家,先是噓寒問暖,然後直入主題:把李秋月定給陳小康,彩禮五萬,之前欠的三萬多一筆勾銷,總共相當於八萬多塊錢。
李木匠當場就紅了眼眶,說秋月比他兒子大八歲,這不合適。
李慶閒就跟他說,什麼合適不合適的,現在又不是讓你們馬上領證辦酒,先定下來,等小康成年了再說。
這些年秋月就幫著看顧看顧小康,有什麼不合適的?
李木匠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他來找李清蘭,說要見她一麵。
兩個人在屋裡談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李木匠的眼睛是紅的,李清蘭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不忍,又像是如釋重負。
後來陳小康才知道,李秋月能讀完中專,後來又考了師範大學,所有的學費都是李清蘭出的。
李清蘭看重這個姑娘,不是因為她漂亮,而是因為她心善,知恩圖報,小小年紀就會照顧人,村裡誰家老人生病了她都去幫忙端水喂藥。
李秋月起先是不同意的。
她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怎麼可能願意嫁給一個九歲的孩子?
但李木匠把欠條一張一張擺在桌上給她看,又把她叫到李清蘭的病床前。
李清蘭拉著她的手,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說:
“秋月,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不放心這個孩子,他爸走得早,他那個養父又是個靠不住的。你看著小康長大,就當是幫我這個快要死的人了,好嗎?”
李秋月在床前跪了下來,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在村裡祠堂辦了酒,和李清蘭交換了婚書。
那婚書是紅紙寫的,毛筆小楷,端正秀氣,上麵寫著陳小康和李秋月的生辰八字,落款是清蘭和李木匠的名。
村裡德高望重的老支書做了證婚人,敲鑼打鼓地擺了十幾桌酒席,全村人都來吃了。
那年陳小康九歲。
他不完全懂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天李秋月穿了一件紅棉襖,梳了兩條麻花辮,辮梢上紮了紅頭繩,低著頭站在母親床前給他端了一碗紅棗湯。
他喝著那碗湯,覺得甜,抬頭看到李秋月的眼眶是紅的,不明白她為什麼哭。
那是他對那場“婚禮”最清晰的記憶。
至於養父李慶閒,在這場婚事之後,手裡突然多了五萬塊錢,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了三天,然後就消失了一個月。
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等他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凹陷下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記憶裡關於那段時間的片段非常零碎,像被剪碎的照片重新拚貼在一起:
李慶閒深夜在院子裡踱步,李慶閒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李慶閒和母親李清蘭在房間裡大吵一架,然後是母親摔倒在地,杯子碎了一地,李慶閒摔門而去。
太多空白了。
陳小康心裡隱約覺得,養父身上藏著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就像南湖村老宅地窖裡的黴斑,表麵上被掩蓋著,下麵的腐肉一直在爛。
而這些秘密,早晚會像地殼下的岩漿一樣噴湧出來,把所有人都燒成灰燼。
然後是十三歲。
不對,記憶裡是十五歲。
這個時間點在原身的記憶裡出現了矛盾。
關於母親李清蘭去世的時間,有的記憶片段顯示是陳小康九歲那年,有的又顯示是後來的事。
這兩種記憶像是兩條平行線,同時存在於他的意識裡,互相打架。
陳曉康——不,現在的陳小康——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斷定這是穿越帶來的記憶紊亂。
他的意識裡同時存在著兩個版本的“曆史”,一個是真實的末世前曆史,一個是這個平行時空2006年的現狀。
他需要時間去理清。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在李秋月帶著他來上海之前,在南湖村老宅發生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