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過去,高朗腹部的滲血終於漸漸止住,原本微弱的氣息也平穩了些許。
沐夕玥鬆了口氣,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她抬手抹了把汗,指尖卻因靈力消耗過度而微微發顫。
“慕言,”她揚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幫我取些烈酒來,還有幹淨的布條。”
慕言應聲上前,從儲物袋裏取出早已備好的傷藥和烈酒。
沐夕玥接過烈酒,將銀針浸泡其中,指尖靈力微動,冰藍色的靈光包裹著銀針,借著酒液的辛辣氣,細細消殺上麵的雜質。
這是她在前世經常做的事情,用靈力催動烈酒,比尋常火烤更能徹底除菌。
“接下來要縫合傷口,可能會有些……”她轉頭對守在門口的李管家說了半句,又覺不必多言,便重新轉向床榻。
她深吸一口氣,取出消過毒的銀針,並非用於紮穴,而是以靈力牽引,讓銀針如細線般穿過外翻的皮肉。
冰靈力在指尖流轉,一邊穩住高朗的氣息,一邊精準地對齊傷口邊緣。
每一針落下都極輕,帶著近乎苛刻的細致,彷彿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珍寶。
慕言站在一旁,看著沐夕玥專注的側臉。
她的睫毛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嘴唇緊抿著,原本用於凝結冰錐的指尖,此刻正溫柔地牽引著銀針,將撕裂的皮肉一點點縫合。
血腥氣中,竟透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針落下,沐夕玥用靈力將針尾固定,再取過幹淨的布條,蘸著烈酒輕輕擦拭傷口周圍,最後用一層薄如蟬翼的冰靈力覆蓋其上,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好了。”她輕聲道,聲音裏帶著難掩的疲憊,卻有著如釋重負的堅定,“接下來三日,不可移動,不可碰水,我開的藥方需按時服用。”
李管家連忙上前檢視,見原本猙獰的傷口已被整齊縫合,滲出的血液徹底止住,高朗的臉色雖依舊蒼白,卻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氣沉沉,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躬身作揖:“姑娘真是……真是妙手回春!”
沐夕玥擺了擺手,實在沒力氣多言。慕言見狀,自然地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臂,才發現她早已汗濕了後背。
“先去休息吧。”他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剛走出廂房,就見高家族長高淵帶著幾個長老匆匆趕來。
聽聞兒子傷勢穩住,甚至被縫合妥當,高淵又驚又喜,親自引著兩人去客房休息,態度與之前判若兩人。
客房幹淨雅緻,沐夕玥坐下喝了口熱茶,才覺得脫力的身體緩過些勁來。
慕言遞給她一塊糕點:“先墊墊,你耗了太多靈力。”
她接過糕點,咬了一小口,忽然想起剛才縫合傷口時,他一直安靜地守在旁邊,沒有多問,卻在她需要時遞上了所有東西。
心頭一暖,她抬眼看向他,正好撞上他望過來的目光。
“謝謝你。”她輕聲道。
慕言搖搖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指尖——那是長時間凝聚靈力的緣故。
他沉默片刻,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枚暖玉,放在她手心:“這玉能溫養靈力,握著它休息會兒。”
玉質溫潤,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驅散了指尖的涼意。
沐夕玥握著暖玉,看著他轉身去吩咐下人備些清淡的吃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或許,這旭瞑大陸的日子,真的會慢慢好起來。
而身邊這個人,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遞來最需要的溫暖。
——
接下來的三日,沐夕玥每日都去高朗的廂房複診。
少年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原本蒼白的臉頰漸漸有了血色,縫合的傷口邊緣泛起淡淡的粉色,顯然正在癒合。
那些之前斷言“神仙難救”的醫師們湊在一旁,看著傷口處那層薄冰般的靈力屏障,眼神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驚歎。
“沐姑娘這法子真是聞所未聞,”一個醫師忍不住感歎,“以冰靈力護持傷口,既能抑菌,又能促進皮肉生長,佩服佩服。”
沐夕玥隻是淡淡一笑,每日仔細檢查傷口,調整藥方,再以靈力加固那層屏障。
她做得專注,慕言便安靜地守在門外,偶爾遞上一杯溫水,或是在她靈力消耗過度時,默默輸送一絲溫和的火焰靈力,幫她穩住氣息。
第三日傍晚,高朗已能勉強開口說話,雖聲音微弱,卻足以讓高家上下喜出望外。
高淵握著沐夕玥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道:“沐姑孃的恩情,我高家沒齒難忘!”
他轉身對李管家道:“取東西來!”
片刻後,李管家捧著一個錦盒進來。
開啟盒子,裏麵除了一顆鴿卵大小、靈力充沛的上品靈石,還有幾樣東西——一枚刻著防禦符文的玉佩,一本記錄著旭瞑大陸靈草分佈的圖譜,以及一小瓶凝露般的藥膏,散發著清冽的香氣。
“這上品靈石是之前承諾的,”高淵指著錦盒裏的東西,“這枚‘玄龜佩’能抵擋分神期以下的三次攻擊。
這本地圖集是我高家幾代人蒐集,或許對你們曆練有用;還有這‘生肌玉露’,對傷口癒合有神效,算是我一點心意。”
沐夕玥看著錦盒裏的東西,有些意外:“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不貴重!”高淵擺擺手,“朗兒能撿回一條命,這些又算得了什麽?再說,姑娘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醫術,將來必成大器,我高家結個善緣,也是應當的。”
慕言上前一步,替沐夕玥收下錦盒:“多謝厚贈。”
高淵又熱情地留他們在府中多住幾日,沐夕玥婉拒了——高家雖好,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兩人辭別高家時,高淵親自送到門口,再三叮囑若有需要,隨時可來高家求助。
走在回城西宅院的路上,暮色溫柔地灑下來。
沐夕玥捧著錦盒,開啟看了看那枚上品靈石,又翻到那本地圖集,指尖拂過上麵標注的靈草圖案,嘴角忍不住彎起。
“這下,我們的盤纏目前是夠了。”她抬頭對慕言說,眼睛亮晶晶的。
慕言看著她眼裏的光,點頭道:“還多了不少助力。”他指了指那枚玄龜佩,“這玉佩你帶著。”
沐夕玥剛想推辭,就聽他補充道:“你的靈力偏柔和,防禦弱些,帶著更穩妥。”
她低頭看著玉佩上流轉的符文,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將錦盒收進儲物袋時,指尖觸到那枚暖玉——是前幾日他給的那塊,她一直帶在身上。
回到宅院,金金從屋裏撲出來,落在沐夕玥肩頭,啾鳴著蹭她的臉頰。
這幾日它被留在院裏,顯然是悶壞了。
“餓了吧?”沐夕玥笑著從儲物袋裏取出幾塊肉幹,都是高家送的,“給你加餐。”
看著金金狼吞虎嚥的樣子,慕言忽然道:“明日去坊市,把多餘的靈草換成丹藥,再打聽下隕魂淵的具體情況。”
“好。”沐夕玥點頭,心裏已有了盤算。
有了這些資源,他們不僅能安穩立足,離回家的目標也更近了一步。
不知道大家在冥寒大陸那邊現在如何了?
夜裏,沐夕玥坐在燈下翻看那本地圖集,慕言則在整理從高家帶回的傷藥。
窗外的月光依舊溫柔,照在兩人身上,彷彿為這短暫的安寧鍍上了一層柔光。
——
第二日清晨,坊市比往日更熱鬧些。
沐夕玥正蹲在一個攤位前挑選煉丹用的瓷瓶,忽然感覺衣角被輕輕拽了拽。
低頭一看,是個約莫十多歲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短打,眼睛亮得像淬了光,正仰著臉看她:“姐姐,你就是那個治好高家公子的醫師嗎?”
沐夕玥愣了愣,笑著點頭:“算是吧。”
“哇!”少年眼睛更亮了,往她身邊湊了湊,“我叫阿竹,昨天在高家門外看到你了,他們說你用銀針刺了幾下,死人都能救活呢!”
他說話時帶著孩子氣的崇拜,像塊牛皮糖似的黏了上來,一會兒問她銀針怎麽用,一會兒又指著攤上的靈草問名字,嘰嘰喳喳沒個停。
沐夕玥被他纏得沒法,卻也沒不耐煩,耐心地一一解答。
旁邊的慕言原本在看防禦法器,見狀不動聲色地走過來,往兩人中間站了站,恰好擋住阿竹湊向沐夕玥的腦袋。
“姐姐,你看這個!”阿竹從懷裏掏出顆圓滾滾的果子,遞到沐夕玥麵前,“這是我在城外摘的‘甜漿果’,可甜了,給你吃!”
他遞果子的手剛伸到半空,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住。
慕言拿起旁邊一串靈珠,對攤主道:“這個,還有她手裏的瓷瓶,一起算。”
說著,不動聲色地把阿竹的手推了回去,“小孩子家,別隨便給陌生人遞東西。”
阿竹撇撇嘴,不服氣地瞪他:“我看姐姐人好才給的,你是誰呀?”
“我是她……”慕言頓了頓,沒說下去,隻抬眼看向阿竹,眼神淡淡的,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
沐夕玥忍著笑,付了靈珠拉著兩人往別處走:“阿竹,你怎麽一個人在坊市?家裏人呢?”
“我跟著師父來的,師父去買符紙了。”阿竹立刻忘了剛才的不快,又黏回沐夕玥身邊,還偷偷瞪了慕言一眼,像是在宣示“姐姐是我的”。
慕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伸手替沐夕玥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聲音不高不低:“前麵有賣凝神香的,去看看?”
那動作自然又親昵,阿竹看得眼睛瞪得溜圓,突然道:“姐姐,他是不是喜歡你呀?上次我看到李家小姐的未婚夫,也總偷偷給她整理頭發!”
沐夕玥臉頰一熱,剛想反駁,就聽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抬頭一看,上官景行正搖著摺扇站在不遠處,眼裏帶著揶揄:“慕兄,沐姑娘,好巧。”
他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圈,落在阿竹身上時挑了挑眉:“這位是?”
“我是姐姐的小徒弟!”阿竹搶著喊道,還得意地挺了挺胸。
慕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對上官景行道:“隻是偶遇的孩子。”
上官景行笑著搖頭,視線轉向沐夕玥:“沐姑孃的醫術倒是讓整個黑石城都開了眼,連王家都派人去高家打聽你的底細呢。”
沐夕玥心頭微凜:“王家?”
“王磊那家夥,記仇得很。”上官景行摺扇輕敲掌心,“不過你現在算是高家承了情,他暫時不敢動你。”
幾人走到一處僻靜的茶攤坐下,阿竹被慕言用一串糖畫哄到旁邊的攤位去了,臨走前還不忘衝慕言做個鬼臉。
不一會兒,就見阿竹舉著糖畫跑回來,一頭紮進沐夕玥懷裏:“姐姐!剛才那個凶巴巴的哥哥想搶我的糖畫!”
慕言:“……”他明明隻是看了那糖畫一眼。
上官景行笑得摺扇都快握不住了,看著慕言黑下去的臉,打趣道:“慕兄這是……怕被小孩子比下去?”
慕言沒理他,隻對沐夕玥道:“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說著,自然地接過沐夕玥放在桌邊的藥簍,又不動聲色地把阿竹從她懷裏“扶”了出來,往旁邊推了推。
回去的路上,阿竹還在唸叨著要跟沐夕玥學醫術,慕言走在兩人身後,時不時看一眼黏在沐夕玥胳膊上的小腦袋,忽然道:“阿竹,你師父該找你了。”
“纔不會!”阿竹反駁,剛想說什麽,就看到不遠處一個穿青袍的修士在招手,頓時垮了臉,“好吧,我要走了。”
他拉著沐夕玥的衣角,小聲道,“姐姐,我明天還能去找你嗎?就在城西那個宅院門口?”
沐夕玥看了眼慕言,見他沒反對,便點了點頭。
阿竹歡呼一聲,跑了幾步又回頭,衝慕言做了個大大的鬼臉,才一溜煙沒了影。
慕言看著他的背影,淡淡道:“小孩子太吵。”
沐夕玥忍不住笑:“你剛纔好像吃醋了。”
慕言腳步一頓,耳根微紅,卻嘴硬道:“沒有。”他快走幾步跟上她,低聲道,“不過,以後離他遠點。”
陽光穿過坊市的幡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沐夕玥看著他別扭的樣子,心裏像揣了顆甜漿果,悄悄彎起了嘴角。
遠處的茶樓上,上官景行憑欄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摺扇。